阿鱼低眉应道:“太太罚得是。”

    连氏又道:“还有周氏,你最爱言语刻薄,见人你就有得说,除了老夫人说的三月月例,再加禁足篁琴阁一个月,你服不服?”“奴听太太的。”周姨娘低着头,又不停向一旁成姨娘看去,眼神中尽是埋怨。

    等到各自回去,灵雨牵着阿鱼,“别怕,我跟你一起抄,想来太太是不会仔细翻阅的。”“就怕她仔细翻阅,那《女诫》我从不曾仔细看过,只是不知道有多少字。”阿鱼道。

    杜家女儿从没仔细学过《女则》《女诫》这些,都是放在屋里做做样子,灵雨也是不知,“看那书也不厚,应是不多的,只是太太这次真是,叫你无辜受罚。”

    “听太太讲来,我也不是无辜,听她话语,义父升迁还要连家帮忙斡旋,谁不知道怀炘表哥,太太只是多罚了几个人好叫他高兴罢了。”阿鱼说着又笑笑,“也无妨的,太太也没有说叫我几时交给她,想来也不是真心罚我的。”

    灵雨却知她是自我安慰,“若是字数颇多,不若我们就赖了去算了。”“也可以。”阿鱼轻快道。

    成姨娘这里也不轻松,出了昉砚斋周姨娘就要扯打她,好在被杜丘杜杙拖走了,她跟杜徽便慢慢走回翠竹院去。“姨娘。”杜徽涩着嗓子开了口,“怀炘表哥落水缘由,应该是周姨娘说的那样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有太太想要什么,没有我们想说什么。”她声音温柔,夜里伴着凉风,便添了温情,“当初叫你改姓杜,是太太允许了你才入族谱的,我们在府里便该听她的。”

    杜徽不再说话,成姨娘不管他心中所想,母子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昉砚斋里,等人都走了,杜沅道:“娘何苦要罚了五妹妹去。”她心里却是默认周姨娘是有错的。

    “你也是马上要嫁人当家了的,怎么还一团孩子气。”连氏少有同她讲些内宅手段,因她在连家之时,因母亲过世得早,上头就只有几房姨娘,家中兄长又多,不提纳的姨娘,光是那些嫂子们争执起来都叫她头晕目眩,后来嫁给杜贺生也算是低嫁的,那时杜老太爷还没有致仕,做着知州,他父亲已经入了翰林院了。嫁过来后才知道做太太也不是非得要勾心斗角跟妯娌争权、跟姨娘争宠,管他杜贺生在哪个姨娘那里歇,只要不叫她烦心,再纳上几房她都愿意。

    杜家家风又清正,老太爷跟大伯杜昌生都是洁身自好的,只管叫家中儿郎读书,不许有浪荡行为,杜昌生又大了杜贺生十来岁,她妻子马氏是再和善不过的,故而她嫁过来后日子是顺遂极了。

    她便教导女儿:“往后陈允之是要在仕途上打滚的,少不得依赖我们家,娘且问你,到时候你弟弟有了个千娇万宠的孩子,去你婆家借住了几天,他不慎磕到了头,只破了皮,血迹都不见一点,他却觉得十分难受,适时陈允之正要仰仗你爹,你要怎么做?”

    杜沅心中明白了几分,却道:“不是已经罚了周姨娘,那五妹妹……”“罚周姨娘只是叫你表哥出气,他的性子我怎么不知,只是你外祖父、二舅舅最疼爱他,三不五时就要一封信去,他信里少不得讲这些,我罚了五丫头也是叫你二舅舅清楚我们看重你怀炘表哥。”

    “可是外祖父跟舅舅们不是最疼娘的嘛,再说了,大伯如今比二舅舅还要受官家看重的,又不是非要依赖了二舅舅。”杜沅道。

    连氏却道她不懂事,“你外祖父那里且不管,但你要清楚一点,即使是血缘亲情,也是伤不得的。且朝堂凶险,一步行差踏错就是满盘皆输,你看我们家这些富贵,样样皆是买卖做来,你祖父你大伯还有你爹,向来只有往地方撒钱的,不敢以一钱自污。我们这样的家族,是靠科举立足的,你祖父常言‘若为士大夫,便担济世任,’他当年就是看不惯前相爷专权,处处触犯上意才连连被贬,你爹跟你大伯都学了你祖父的脾性,可是为官不是只靠刚正的,光靠政绩就能升迁的话,朝中官员就不会都想跟文官结亲了,如今你外祖、二舅还有你大伯,都在官家面前行走,考任官员少不得问他们意见,多一人为你爹说话便多一分保障。”

    杜沅叹气,“只是可怜五妹妹。”说着依偎在连氏肩头。连氏笑她:“她刚进府你是不耐她的,如今倒是喜欢她。”

    杜沅冲连氏露出个笑,“她又听话又乖巧,我讨厌她做什么。”

    连氏将她搂紧了些,“你喜爱她乖巧,又怎么不体谅娘这里的为难呢?怀炘是个小气的,少不得要将今日之事写信告知他姨娘,你二舅舅宠爱他姨娘得紧,听的枕边风多了,就是再顾忌跟我的兄妹情分也难免心生隔阂,为了两家和睦,为了你爹升迁顺利,我今日就是再多罚几个人也是值得的。”

    杜沅点点头,“娘,我知道了。”

    连氏看她脸上神情郁郁,怕是还心疼五丫头,又道:“你当我不心疼五丫头,你几个妹妹我都是视若己出的,只是今日我罚谁都不如罚五丫头合适,要是问责灵雨,一则她今日生辰,二则你祖母爱她爱得紧,罚了她便是落了你祖母埋怨。成姨娘那里又为怀炘说了话,我罚了徽儿且不是叫她寒心?还有篁琴阁里,周姨娘已然领了罚,再责问到你二弟跟四妹妹身上去,我恐她又要疯闹,你看看,除了五丫头,我还能罚谁?”

    杜沅没想到这一层,讶然开口:“怎么还要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这些可不是弯弯绕绕,既然是当家做主的,就要考虑周全,陈家虽人口简单,不免有妯娌要相处,还有高堂要孝敬,你是机灵聪慧的,知道怎么惹他们喜欢,这就足够了。”连氏从未想过要女儿嫁到什么高门显宦去,以后有连杜两家在,总是能叫她事事顺心的。

    杜沅又是羞赧又是焦虑,“女儿不想离开娘。”“傻话,哪有女孩儿一辈子待在家里出嫁的。”连氏笑她。

    等到杜沅要回房歇息了,连氏眼神便紧紧跟着她出门的背影,熏月见了道:“太太既然舍不得,当初便该叫老爷将婚期再往后推一年,也有人家心疼姑娘,到了二十一二才出嫁的。”

    “今年舍不得,明年也舍不得,等她二十一二了我也还是舍不得的。”连氏惆怅惋叹了几声,“白乐天诗云雏燕离巢,往昔‘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后来一旦羽翼成,就要振翅高飞,兽皆如此,何况人。”

    第27章

    翌日,灵雨将《女诫》找了出来,庆幸道:“好在这字数不多,你上午又无事,两三日也抄得完。”

    阿鱼便接过来翻着看了几篇,啧啧道:“好在祖父不叫我们学这东西,真要天下女子全照这书上所说的去做,想来便是吓人的。”说着将书放下,“我看曹大家写的《东征赋》,也是怀古感圣人、伤民批世道的,怎就写了这东西来束缚女子。”

    灵雨便翻开书来看,看到《妇行》一篇,对她道:“便看她写这妇女要备德、言、容、工四行,我们家几个姑娘这妇工一行是如何也做不到的,论纺织针线、烹调美食,我们几个是万万做不来的。”

    阿鱼便绕她身后,跟她一起看来,“还有这《敬慎》一篇,叫女子无论是非曲直,皆听从丈夫的,真是误人。”“还有这篇《卑弱》,你看……”

    ……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评判起来,不觉竟然已过午后,七月暑气渐轻,残云收了一片日光去,院中便显得明净幽凉,见她二人还在窗前评点,朝雨才道:“姑娘,用过午饭再看书吧。”

    灵雨才恍然,笑道:“竟然到了午时。”“我竟然一字未抄!”阿鱼也同时出声,不由惹得朝雨发笑,“等用过午饭再抄也不迟。”她二人才起身去堂中。

    灵雨走到饭桌旁见今日菜色语平常格外不同,问道:“怎么今日是这些菜?”朝雨回道:“奴婢也新奇呢,今日去厨房取饭时还是芸婶子亲自递给我的,又叫我问五姑娘好。”

    一旁阿鱼笑道:“她是有求于我了。”说完跟雁影相似一笑,招呼姐姐先吃了饭再说,灵雨总算憋到了用完饭,问道:“她能求着你什么?”

    阿鱼便将昨日的事说来,“她指望我们给姨娘写信的时候叫姨娘多留意文耀叔呢。”“你怎好这般威胁她,要是她去太太那里说几句你的不是,太太生你的气怎么办?”灵雨担忧道。

    “姐姐放心,她不会去的。”阿鱼安慰她。

    灵雨却不放心,“她是太太娘家时就伺候她的,要是对付起你来,我们如何招教得住?”

    “话是这么说不错,姐姐可别忘了熏月姐姐,姐姐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我跟雁影在库房见到刘大郎的事?”阿鱼提醒她,“上次二姐姐说绣线没了,叫我去库房取来,我跟雁影到了库房便见到了刘大郎抬了个箱子出来,我当时还问他管着外院的,怎么到了内院来,他又慌慌张张的说外院要用东西。我还跟雁影说刘大郎好气力,这么个大箱子也叫他一人抬走了。”

    灵雨才想起来了,她口中这刘大郎是熏月的丈夫,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这都是上个月的事了,同熏月何干?”

    “我本也不当回事的,刚进七月没几天二姐姐叫我去,说我算术好,太太拿了账本叫她对账,外院有一笔用度跟库房对不上,太太又不肯帮她,叫我去帮她看看。”

    灵雨记得这事,便点头,阿鱼便道:“等我去了左右也看不出账本算错了什么地方,又跟二姐姐翻到上月的账本,找了一下午才发现库房的帐本上写的是一只灰青八棱带盖梅瓶,叫外院搬去了,外院送来的账本上说那天送去的是一只莲纹天青玉壶春瓶,都是登的刘大郎的名字,我跟二姐姐又找了前几个月的账本来看,才发现玉壶春瓶是三月就从库房搬出去的,四月又搬了回来,换成一只白釉刻花龙柄凤首壶,五月又将它搬回来换了一对花口穿带瓶,六月又换这梅瓶去。刘大郎将梅瓶错登成了玉壶春瓶,便去叫刘大郎来,刘大郎先还笃定就是一只玉壶春瓶,熏月姐姐就在旁边说:‘你这傻子,莫不是玉壶春瓶跟梅瓶都分不清。’还指了二姐姐屋中一只梅瓶问他,他答是玉壶春瓶,二姐姐便笑他,又自己将账本改了过来,我还想叫二姐姐去库房对对她却觉得麻烦,只是嘱咐刘大郎往后仔细些。”

    灵雨也听着不对,“这刘大郎掌管外院几年了,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我也是这么跟二姐姐说的,她却说我多疑,叫我不要跟别人说起,免得叫熏月姐姐没了面子,这事我才没有跟你提过。”阿鱼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还是觉得不对,等回来路上看见杂役们搬花才想起来,那日刘大郎搬的那个箱子甚大,库房里装梅瓶的箱子还不到那箱子一半,就要回去找二姐姐说,还没到昉砚斋就在路上看见了熏月姐姐,她见到我便说正要去找我,然后就将我拉到一边,悄悄递了一包银子到雁影手上。”

    “这可收不得!”灵雨惊道。

    “我自然清楚的,连忙推拒了她,熏月姐姐便道:‘好姑娘,你且帮帮奴婢,那梅瓶叫那个不知好歹的蠢东西给摔了,才去外面买了一只玉壶春瓶来顶上,都是花的一样的价钱,可不敢有丝毫贪墨的。’我虽不信她这言辞,但是想到她深受太太信任,我去二姐姐那里说了恐怕太太罚的还不一定是她,便想着拿她这么一个把柄也好,但是那银子我是万万没有收的。”

    阿鱼走向灵雨,“姐姐别怪我不同你商量,我第二天就去库房找了沈管事,说我们院中要一只玉壶春瓶做摆设,他想去找了给我,我就说我要去看看纹样,进去一看根本没有莲纹的,天青色的也没有,所以熏月姐姐说的自己用银子填补上了我是不信的。将来即使刘大郎事发,我是跟二姐姐一起看的帐,怎么也攀扯不到我身上来。”

    灵雨愁眉紧锁,追问道:“你这样终究是与虎谋皮,就怕那一天他俩口子真攀扯到你身上,你是有口说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