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着脚印过去,便见一条小道上被泼了一摊油,又还有一道脚印十分杂乱,像是奔跑,他顺着脚印追到了荷塘另一侧,到了荷塘边上那脚印便更凌乱了,遂叫杂役们举着灯笼往荷塘里看,果见一个穿了着了丫鬟服饰的横尸其中。

    这情形便十分明了了,扬波若是摔在此处,撑着爬了起来,但是实在疼痛,便想寻个地方撑着,叫丫鬟去叫人,丫鬟却被人杀害扔下了荷塘……

    却说那付氏心中实在慌乱,回到小榭没见着人便去了王芠院里,正见着她跟元氏说笑,斥道:“你还有心思说笑,扬波都要被你害死了。”

    王芠站起身来,脸上还挂着笑,“母亲这是什么话,我何曾害了她?”

    付氏此时也不管什么元氏了,指着她们道:“阿鱼说了,扬波没出事还好,出了事你们且等着。”

    元氏不屑一顾,“安夫人此言差矣,等着什么?她自己走路摔跤了,还能怪到我们身上来?”

    付氏见说不通,越想越觉得扬波不好,哭喊道:“她那丫头言之凿凿,要告上公堂去,口口声声说刑律,还叫我警告你们赶紧去将害人的证据给消灭了,等她找到了就要找皇后娘娘告状的。”

    元氏这才有些慌了,王芠却拉住了她,俯在她耳边道:“厨房里搬东西疏漏了,跟咱们有什么相关?”

    付氏见她们这样,也不能笃定是不是她们做的了,心里也懊恼怎么就要她去陪着说话……

    王芠看着婆母的样子,上前搀着她安慰起来,“扬波出了事,我也伤心,不过这是咱们的家事,她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实在不该,我这主母也该去看看……”

    付氏却不信她,见着她脸上假模假样的关切什么厌烦,撇了她的手出门,想着去府门口等着儿子归来好言语几句。

    元氏便笑起来,“你这婆婆也不是什么聪慧的,你的家事跟她李陶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就是爱沾染人家后宅?”

    王芠转身拉她坐下,“我便说她不安于室,你看看今日,我惩治一个妾室跟她什么相干?跟一个妾室交好,她能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颇有些自得地笑了起来,元氏面有庆幸,“好在当初你及时发现了,这样的人往后说不定还得去搅我家宅。”

    王芠却抿唇笑笑,知道她说的是当初自己跟她说阿鱼跟常恒不清白的事,这倒是老天都在助她,她记得五年前她去逛铺子,坐在茶楼上看景,正见到常恒盯着杜家马车看,当时她还想杜家莫不是犯了什么事,又看马车里出来的人是阿鱼,她买个什么,走了之后常恒也去照常跟着买,那时她便明了了,叫人去查了查两人交集,不过是当年常恒为连家救了一场火罢了。

    她看着元氏时脸上虽带了笑,却也觉她蠢,正好还是元家的,多好利用啊!至于元氏如何相信的,安秉舟那里不少跟她往来的书信,拿上一封找个人仿了笔迹,自己再跟她交好,寻个借口看看她家书房,胡乱塞了去,自己只一句似乎见过这笔迹,元氏这种脑子,自己拿了封李陶给安秉舟写的信给她瞧了一眼,她就信了,笔迹都不会细心对,当初她还想,若是别人,这计谋十有八九不成,但是元氏么,为了个男人划伤了妹妹的脸才得以替了妹妹的婚事,这样的脑子,不是上好的傀儡是什么?

    元氏还跟她言笑着,她却想清楚了,即使是扬波母子没了命,公堂,也不用她去上,油是元氏从府外带来的,是她的丫头去园子里泼的,人是她的丫头推下荷塘的,自己不过是领了她进府。

    一个偏听偏信的蠢货,因为猜测,故意跟自己交好,然后因为扬波跟她记恨的人交好害了扬波,这话她李陶信不信无所谓,其余任何人信不信都无所谓,但是安秉舟肯定会信,他少年圣贤,正妻素来温柔体贴,娘家还遭逢变故,每日都要被婆婆立规矩,正妻如此可怜,他怎会怀疑正妻呢?

    府里还没了扬波,往后安秉舟身边就只有她,即便元家声名扫地来报复了安秉舟,但是他少年进士,相交好的同窗皆是俊才,不愁往后掌不了权柄,到时候他身边只有自己最懂他,那时害了王家的她会一个个地报复回来……

    今日她并未想到阿鱼会来,倒是坏了她先前的谋划,如今那油肯定会被发现,也定会查到她这里来,想必安秉舟也快回来了,自己若是狡辩,想必会添了嫌疑,那主动跟他说呢?主动说自己看到了元氏的贴身丫鬟裙摆上有油迹,然后府衙去查,元氏还在外面铺子买了油,族中子女去别人家搅事谋害,元家的姑娘往后也不好嫁了吧!

    扬波身边还带了个贴身丫鬟,要是在荷塘里被发现了尸首,手里还攥着一块碎布,那碎布是谁的……

    “要不是这事涉及到我夫君,我真恨不得雇些人娶大街上嚷嚷,说她李陶不安于室。”

    王芠微笑着点头,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想着当初元家给官家递的投名状,也是这样的吧!雇了人在大街上说她祖父专权、尸位素餐、祸乱朝纲,说王家子弟皆无才无德,由此她王氏毁于一旦……如今无才无德的,该是元家的姑娘了。

    她看向元氏的贴身丫鬟,“撷翠,先前那油桶你可是放在了小厨房里?我叫琳琅带你过去,一起收拾洗刷了,再去换身衣裳,你看看你这裙子,都被撕破了一块。”

    她身边一个丫鬟却跟她对了个眼神走了出去,元氏笑道:“还是芠表姐细心。”

    “得当心些才好。”

    ……

    “你们当心些!”

    大夫叫稳婆小心将扬波拉着半坐起来,又拿了数床锦被在她背后铺着,她才算身子有了支撑处,瘫在了被子上,疼痛已经狰狞了她的面貌,“大夫,还要多久?”

    大夫温和道:“再过不久便能生了,姨娘您先不要说话,也不要胡乱思索,容易耗费精气。”

    阿鱼看着大夫神情,想他有话要说,拉着他出了卧房。

    大夫道:“出红太重,保全大人老朽亦没有十分的把握。”

    “您说有几分?”

    “五分。”大夫摇摇头,“老朽不善妇科,但是可以眼下可以保住姨娘的性命,等到太医前来。”

    阿鱼便点点头,“如今也好,江太医家并不远,想是快到了的,您请。”

    大夫便进去为扬波施针,终于等到了太医前来,其后还跟着安秉舟。

    江太医如今在家荣养,时常被官宦之家叫去问诊看病,雪柳一见他来便欢喜道:“江太医您到了,快请进。”

    安秉舟也欲进去,却被正好出来的阿鱼拦住,“秉舟哥哥不宜进去。”

    去请他的人并未说清因由,只说扬波摔倒出红,眼下还见到了阿鱼在此,便十分焦急起来:“阿鱼,这是怎么一回事?”

    “扬波眼下心绪不安稳,我问了她,她不要见任何人,她爹娘跟弟弟都在外等着,你也别进去了。”

    此时扬波一对爹娘见了他便哭吼起来,“大郎,扬波的命怎么这么苦呀!”

    阿鱼低喝一声,“不要在外吵闹。”说她便示意雪柳好好守着,转身进了屋。

    安秉舟心急如焚,听她这么说也不敢贸然闯进去,只好转身去,好声安慰了扬波的家人。

    江太医进去之后立即便给扬波诊脉,又从药箱中拿了丸药出来塞在扬波口中,等皆看完了才道:“好在你们应对得及时,如今……”

    阿鱼立马拉了他一把,附耳道:“江太医,您务必告知她这个孩子还活着,她记挂了太久,知道孩子没了也会丧了精气。”

    江太医自是明白,在床头墩子上坐下,“这位娘子,你是个有福气的,老夫三岁认草药,到今天七十多年了,头回看到出红这般重孩子还能这么精神的,待会儿我给你施针,你听着稳婆的话慢慢用力。”

    扬波点头,还牵了一丝笑出来,“我还是头一次见着太医呢!”

    江太医也慈祥地跟她说笑,“方才你吃那丸药,从前都只能宫里的娘子们用,见了老朽也不稀奇。”

    阿鱼也上来给她擦汗,“江太医唬你呢,他们这些从太医局里出来荣养的,个个都在外头开药铺,你想见太医,往后去汴河边上那家江氏药堂,就是江太医开的。”

    “哪有……哪有无事去药铺的。”扬波痛得手上青筋不断抽动,江太医看此时间便叫稳婆们催产,阿鱼却骤然别了脸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