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轿子到了李府,这是官家赏给李家的府邸,而李家如今也只有李霄一人支着门庭,她祖母还曾担忧往后她跟上头几个妯娌处不好,哪知杜家长辈皆是明白人,尤其文氏,即便女儿做了太后也毫无骄纵之意,也不来李府这头,说是独自寂寞,跟连氏还有周氏、成氏三位一处玩耍才有乐子。四人也不用管家事,常撇了那杜二老爷各处玩耍,下头小辈们担心她们年纪,将车马舟楫皆造得舒适,便让她们痛快下了江南、游了塞上……

    她进门之后倒是少了紧张羞怯,次日认亲时堂上还是杜家的长辈们,都笑盈盈地望着她,太后身边的一位女官也在,拉着她的手与她笑说太后心中的欢喜,“大娘娘本是要亲来的,只是怕来了反而招眼,改日您跟大爷同去宫中拜见,大娘娘也有许多话要同你们夫妻二人交代。”

    她恭敬应了,等回了房与李霄谈及,“我只远远瞧过大娘娘几面,也不通宫中礼仪,若是失礼可如何是好?”

    “无妨,粗略会些就是,大娘娘只是看着疏离,实则上头四个姐姐她最是温柔的。”

    简钥自是信他,想当初两家婚事刚定,满东京的人都说李霄是个佳婿,竟叫简家抢先了,她母亲当初先想的却是杜家,清贵二字里,若说清,遍东京数来这一家的进士是最多的,比读书,谁也比不过他家的,便连女婿也只挑进士;说贵字,连同大房,家中有四位姑奶奶都是朝廷封的诰命夫人,有个女婿年纪轻轻便担了副相之责,更不用说那高坐明堂之后的太后娘娘了。

    李霄看她仍在思考,笑道:“你是女眷,往后少不了入宫拜见,若是害怕,便叫五姐姐陪你进宫去,大娘娘爱她之深尤甚我,有她在,你只要不烧了皇宫大娘娘都能饶了你。”

    简钥失笑,“你这么说陶姨……五姐姐,当心她知道了同你生气。”

    李霄听她这样改口也觉有趣,“你这叫法,让义母听见了,又该训五姐姐当初乱认侄女了。”

    她有些惭愧,“我爹娘可是找着机会占五姐姐跟五姐夫的便宜了,原先才定亲,连四……五姐夫被我爹可气得不清。”

    李霄却安慰道:“你莫急着愧疚,别忘了世清那皮猴子,往后还得我来教习武艺,岳父大人也就是口头上占些便宜,咱们还得给姐姐姐夫带孩子呢。”

    简钥一笑,“世清跟虽是调皮,也明理懂事,他还要在鹿鸣院里读书,叨扰不了我们许久。”

    李霄便也开怀起来,简钥又问他往后如何给长辈请安。

    “我们这宅子跟杜府只一道夹门相接,去杜府也方便,只是祖父年事已高,自祖母故去之后便不爱我们去他跟前凑热闹了,如今只在鹿鸣院里看孩子们读书,我们三五日去请安便是,义父忙朝事,从前也就夜里能得一家团聚吃个饭,我们既然离府别居,往后逢休沐日向他请安即可。至于义母跟姨娘,她们只等我们婚事一过就要去洞庭湖游玩,往后若是在家就去陪她们说说话,她们都是温柔性情,叫她们为难新媳妇才是难为她们,况且你从前在鹿鸣院里读了几年书,也跟家里的人熟悉,在这府里待得憋闷便去杜府里找嫂嫂们说说话,这样便已经是周全了。”

    “这样便够了?”

    “够了的,我们家的女眷过得都轻快,没那些规矩束缚着。”只是他才说完就紧了眉头,简钥便明白他是想到了宫里的太后娘娘,顿时也心酸起来,拍拍他的肩,“我想大娘娘也是鲜亮快活的,她是我们天下女子的楷模。”

    李霄艰难点头,“三姐姐的鲜亮快活,实在来得艰难。”纵是先皇临终前唯一的牵挂惦念,纵是手掌大权,可也实在艰难。

    简钥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后来简钥终于拜见了那天下人人赞颂的太后,贤德圣明,先皇临终前将群臣召至病榻前,一说她可决军国重事,要她辅佐新帝;二赐杜家、李家丹书铁券,保后世子孙不陨,纵使她一推再推,还是架不住朝臣相请。

    简钥知道她的事迹,比东京城里许多敬仰她的女子更了解。她了解太后这一生都似白玉无暇,便是先皇专宠她那些年,御史们皆上书弹劾,可是那些奏言里没有一个字能作为攻讦她的武器,她贤德圣明,无一处有失,她从未从皇家祈求丝毫东西于母族,便连先皇赐下的丹书铁券和对杜家几位妇人的封赏她也数回推拒,所以她在前朝后宫都有底气。

    “我早些时候就听阿鱼说过你,知道你是个伶俐大方的姑娘,没成想便宜了我们阿霄。”

    简钥看着太后这样温和,也放松了几分,“嫁给霄哥哥是我的福气。”

    谁料太后听了这话倒不赞同,“该是你们共同的福气。”

    这话让她心中对太后更是亲近了,太后又问她所历趣事,她谈起樊楼,竟惹了太后谈性,“我竟未曾踏入那楼半步呢!”

    简钥便记起丈夫之前紧皱的眉,脱口便出安慰之语,“大娘娘这些年实在辛苦了。”

    太后却是失笑,“你这是在府里听了什么话,我怎么也算不上苦的。”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简钥知道自己如今还没有听她深谈的资格,如今她知道太后喜欢她,这就足够了。

    第158章 番外二 灵雨

    我看着那孩子走出宫殿,心里也是欢喜,我知道她当得起李家宗妇。

    只是她又说起我辛苦了,这话从杜家诸人口中我听到太多次了,他们总是歉疚,但我说的那句话也不算作假,我实在不算苦的,若是在我甫入宫闱之时或许会觉得我这一生将要葬送,如今我却不觉,我这半生,也算是辉煌荣耀至极,官家……先皇在世时总说我无欲无求,却也并非,若是重来,我还是会进宫。

    幼时养父爱护,养我一场,我爱他敬他,后来娘带我们姐弟三人回归杜家,在杜家的日子我欢愉又自在,那是我青春岁月里的明光艳景。我并不悔入宫,大伯跟父亲说要带我辞官归乡时我便明白,这个家值得我付出一切去保护,更不要说那些年也读了几卷书,心中倒有些凛然大义。

    只是他们始终觉得歉疚,外祖离世之后相位空悬,大伯本是不二人选,却怕我再遭御史攻讦,辞官回了平江老家,父亲这一生为官清正、官声无亏,副相之位数次唾手可得,最终也只肯留在鸿胪寺大卿之位上,所幸家中小辈们实在出息,但也常有自我压制之举,我数次说告皆是无用。

    他们始终觉得送我入宫是害了我终生,尤其是祖父、父亲还有大伯。父亲跟大伯自毁前程来弥补与我,祖父老来多健忘,祖母离世之后他也悲痛万千,却记得日日去鹿鸣院里看孩子们读书,他不看郎君们的功课了,却要日日询问家中女孩们,丘弟说他在这些小辈们身上找寻我的身影,他家的四娘跟我生得像,祖父常常怔愣,有时也分不清谁是谁,常常跟她呢喃,言他对不住我。

    我听闻时泪如雨下,祖父代表的是杜家的意志,他曾也口出冰冷之言,让我一碗绝子汤药灌下,好全了大义,可是他最终没有,他也愿意让大伯跟父亲抗旨辞官,我明白他的,他这一生只能用清气乾坤来讲,公德无愧,私德无损,可是祖母临终前跟我说他余生皆为当初那句绝子汤药而悔。他们年老了皆睡不安稳,祖父常梦中醒来,看着皇宫的方向,口中喃喃我是否安睡。

    我们家将女孩子的归宿看得重要,只是这也叫我心生愧疚,他们总是觉得我家中姐妹四个,唯我一人在吃苦,外人听了怎么不觉好笑,谁敢说一国之母、一朝太后是在吃苦呢?可是他们就敢这般想,他们觉得我被困在了这宫闱,只是历数来,这天下女子有几人能高坐天子之后?

    废后陈氏赴西京行宫前与我见过一面,她说最妒忌我有母族相护,明明杜家自诩士大夫清气,却也为了我与王庥为敌,为了我能登上后位费尽心思。她说出了我最卑劣难言之处,我也向往权力,我让阿鱼与父亲说我不是担不起中宫之位,只是未到时机,这句话,让他们为了我的声名去跟御史唇枪舌战,为了给我一个恰当的时机去跟王家斗、陈家斗……

    我向往权力,以我的身份,这句话由我说出应该不算错。我曾离国母之位一步之遥,却不得不将它推远,只为了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终于我等到了,史书里会记载我的名字,如今,我竟也能高坐明堂之后,一帘之隔就是军国天下。

    只是我此生仍有一恨,却再也难圆。

    先皇常比我作嫦娥,故我恨从不曾跟他提及我也比他作后羿。

    他不是我年少春闺遐想的少年书生,我进宫时他也三十多岁了,我还记着阿鱼跟我说的那句话,“他是皇帝,你可不能爱他。”我本亦如此作想,他是天子,不是我的丈夫,我不能爱他。我便清醒着、克制着,装作我爱他,我也以为我不过是第二个许氏,他爱时疼我万千,恨时弃我如敝履,却也不是。

    在皇家,期许一生一世一双人实在荒谬,我敬他从未与我讲这样一句。我与他终生也不能是燕台佳句里的眷侣,我为妃时他是天子,我为后时他是天子,我为太后时他长眠地下,我们之间是这样的情感,任何一个进入宫闱的女子都应该谨记。

    我想我不承认我爱他,即便他是我唯一所历的男女情爱。我们共谈诗文、共赏红烛,他在月下叹我是月宫嫦娥,为我画眉,为我制华衣,他是天子,在我面前也将自己放低了一步,听我嗔怒笑骂全无不耐,这让我很难不去将他与嫦娥配对。

    他驾崩的时候年不及半百,举国皆悲,他是英主明君,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一点,他手下是一国乾坤,翻手便是风云动,这样一个人,也曾在梦中呢喃我的名字。那年阿鱼跟连怀衍进宫来拜见,他看着他们,不知怎地生了感慨,跟我说他若年轻十岁,他与我便是这世上最般配的佳偶。

    我也怀想,我少女春闺遐想的少年书生,是不是他年少的模样。他驾崩之后我时常想起他,终于有一天去找了从小便伺候他的嬷嬷,嬷嬷牙掉得太多,说话吞吐不清,说起先皇年少时却也忍不住一笑,“少年天子,武能马上骑射,文能笔下生花,大娘娘,先皇也曾是这宫城里勾人心梦荡漾的少年郎,可是很多人都克制着不去遐想,跟您一样。”

    我看着嬷嬷一双浑浊眼中闪出的一点精光就是一怔,她若是知道,先皇便也知道了,他知道我不敢爱他。

    我入宫之时他年纪也才而立,我能循着他的相貌探见他少年俊朗,可是我谨记我的克制,本差点坠入情爱,许氏之死又唤醒了我的克制,我怕我会沉溺情爱,变得跟许氏一样不知天高地厚,即便后来我入主中宫,我也常提醒自己终有一日我将年华老去,我在月下只是一个普通妇人,再不是他的嫦娥。

    可是他先离开了。他临终前叫朝臣进殿,要赐李家跟杜家丹书铁卷,要我辅佐新帝听政。

    新帝是刘美人所出,我入住中宫之后为先皇充盈后宫,便有子嗣不断,我也诞下一位皇子,先皇本欲立我的儿子为太子,我却不欲如此,闲散亲王才是宗室子的追求。且我儿亦无此志,他最喜去他外祖家读书玩耍,喜欢跟他舅舅们出去游玩,登山临水看山河秀丽,也学他曾外祖遍访美食,才十一岁的小孩子,已经知道往后要做个没出息的亲王了,先皇听他絮絮叨叨时也是一笑,说他曾也只想做个闲散亲王,我说那便让我儿循了他的志向。

    先皇去世后的第一年兖国还是会哭着醒来,已经是大姑娘了,还泪涟涟地唤着爹爹,我看她悲泣,也会跟着落泪,想他病榻之上拉着我的手问,他为我亲手栽种的那株李树究竟开花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