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唐带着众人选景、拍摄,用了一下午,将天地之间最真实美丽的风景收入镜头之中。

    而关铭也变温顺了些,不再对许唐板着一张脸,也渐渐感知到了许唐言行举止中的真诚。

    无论是五年前的初见,还是这趟工作差旅的第一天见面,许唐身上披着的各种外壳都曾让关铭排斥。

    熟稔,客气,礼貌,八面玲珑,但也会露出无情、严格、冷漠的一面,这些外在的种种模样和姿态,当初关铭并不知道是许唐装出来的,还是他性格里的丰富多面。

    而现在,他观察着,琢磨着,觉得许唐学长有意思,各式各样包装下的真实的他,似乎还挺耐人寻味的。

    接下来的三天,许唐他们上午就跟着主角波日特拍摄,下午就去周边拍拍空镜,拍镇子里人们的群像。

    时间过得飞快,团队也在一点一点磨合。

    这些日子,许唐一声一声“铭哥”叫着,对这称呼习惯得很快。

    在每一声“铭哥”里头,不仅有许唐对当初醉酒麻烦关铭的歉疚和谢意,也有他想要快速消除团队之间距离感的用意。

    关铭人虽然小他五岁,经验认识却并不比他浅薄,又是方菲和师父那边介绍来的,实力肯定差不了,江湖地位应当还是有一点的。

    而许唐作为导演,不仅要对片子负责,还要对整个团队负责。

    这要放在从前,许唐独来独往惯了,哪顾得上别人什么感受,懒得社交也抗拒社交。但现在,许唐跟着他师父混久了,各种滋味尝过,体会过人间冷暖,更愿意在日久天长中触摸每一种人情味儿。

    他相信人心都是肉做的,他深爱着人间的每一分烟火气。

    这么多年,他拍过激烈的争吵、打闹,拍过父母子女关系决裂,也拍过数十年不变的深情,拍过亘久永恒的爱意。

    所以许唐才能走到今天,他的路是自己越走越宽的,他的人生是自己越过越有意思的。

    经过许唐的不懈努力,这几天下来,关铭不再对许唐冷言冷语,团队的工作节奏也越来越合拍。

    而许唐也全情投入到对关铭的信任中。

    事实上,无论在哪个组里,导演和摄影师本就会形影不离,而这两位更甚,除了上厕所、睡觉,他俩几乎每时每刻都凑在一起。

    距离坎川镇的拍摄收工还剩两天,这日,众人吃过午饭,来到了民居院落聚集的一处地方,走访当地的一些村民。

    许唐挽起袖子、裤腿直接蹲地上,曲着大长腿蹲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一屁股坐到他们房间的小马扎上,和他们天南海北地聊。

    听他们说起波日特的经历,听他们夸他是坎川镇的“抗沙大将 军”。

    说起他的名字“波日特”,在蒙语里是“绿洲”的意思,仿佛生来就带着植树造林的沉重使命。

    说起他的妻子阿木尔,从嫁过来就开始拉着他种树,十亩地百亩地地种,一年又一年地忙活,漂亮水灵的阿木尔最终熬成了婆,熬得身心疲惫,熬得腰也塌了、腿也坏了。

    爱人已逝,留下73岁波日特孤身一人,却依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挖坑、种树、埋土、浇灌,沙地才能越退越少,绿色才能无尽连绵。

    这一天温度格外的高,午后没什么风,艳阳炙烤着地面的一切。

    许唐走访了几户人家,听他们聊过去肆虐无度的沙子,混着汗水血水种下的一片片林子,胸口一阵阵发闷。

    雪白的防晒衣黏在他身上,汗珠子顺着脖颈线往下淌,许唐有些热得吃不消,站在树下掀着领口猛扇风。

    关铭和大飞磊子也躲到树荫下收机器,许唐悠悠唤了一声“铭哥”,找关铭要烟抽。

    许唐平时主要还是抽自己的桃子味儿电子烟,但这会儿他热得难受,想来根烟压压火。

    关铭应着,把机器递给大飞,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磕出一根直接放进许唐嘴里。

    空气里基本没什么风,许唐也习惯了伸手捂火,关铭的手背贴着许唐温热的掌心,熟练地拨摁打火机。

    热烈的阳光透过树的枝叶缝隙掉落下来,光斑爬到两人的脸上、脖子上、肩膀上、手臂上。

    许唐一口一口慢慢地抽,懒洋洋地站着,觉得自己后脖颈有点烫,有点痒,伸手去挠了两下,被晒红了的肌肤出现了几条白色的道子。

    点完烟,关铭站到许唐身侧,一低头看见了,明晃晃地,那几道子很碍眼。

    “真可怜”,关铭淡淡开口,两根手指并着,贴了贴许唐的后脖颈,看着他半眯起来的狭长漂亮的眼睛说:“你这里都晒红了。”

    第10章 蒙(十)

    “嘶——”

    许唐轻轻叫了一声,脖子敏感地缩了缩。

    关铭收回了手,定定地看着许唐:“这么敏感?”

    许唐两指夹着烟,挠了挠后脖颈,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嗐,也不是敏感吧,就是那什么,有点儿怕痒。”

    关铭点了点头,低声说:“知道了。”

    许唐一脸懵,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方菲的声音悠悠飘了过来:“导儿!你怎么不好好穿防晒衣啊,又过敏了吧!”

    而一声来自更遥远的韩爷的呼唤也传了过来:“哎哟我们糖糖又过敏咯,看这孩子娇嫩的哟!”

    一大帮子人跟着笑,许唐面子上挂不住,回怼了句:“别来劲啊韩爷!”

    不过他的脸马上就红了,虽然不是特别明显那种,但还是被关铭看了出来。

    晓荷从包里掏出一管软膏、一盒开瑞坦,又递给许唐一瓶水,俩姑娘盯着他老老实实喝完了药。

    晓荷冲方菲眨眨眼,方菲会意,赶紧也递给关铭一瓶水,客客气气地说:“关老师,您受累帮导儿抹抹药吧,他长太高了,我们俩可够不着!”

    许唐抽罢最后一口烟,忙摆摆手说:“不用麻烦铭哥,我自己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