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摆着一水儿的荤料,鲜切牛肉、肥牛放了三大盘子,毛肚、鹅肠、脑花、黄喉、鸭血等等应有尽有,有几盘带了血汤,有几盘摆在冰块上,火锅一开、冰块消融,肉啊菜们都腾云驾雾的。

    红糖糍粑炸得焦脆,黄灿灿地盛在长方形盘子里,被浇灌了一身的红糖,香喷喷地冲他们招手。

    而两大份冰粉被装在手掌那么大的两个碗里,红糖铺了一层,上面又撒了足足的芝麻和花生碎,还有山楂碎、葡萄干、糍粑团、小块的西瓜和火龙果,料足得快要从碗里冒了出来。

    浓重的辣香味扑鼻而来,呛得关铭直咳嗽。

    “铭哥来了!”许唐起身朝关铭迎面走来,手脚麻利地接过了关铭手里的行李箱,扶着关铭的背将人往座位里带,热情得堪比一位四川本地人:“快快快,坐,菜正好儿上齐,你可太有口福了!”

    关铭握着拳抵在嘴边止咳,任由许唐拉着他走,为他接风,听他寒暄,而后在许唐的对面坐了下来。

    许唐体贴得不动声色,将摆在桌边的冰粉端了一碗到关铭面前,又往关铭的杯子里倒上冰豆奶,笑盈盈地问:“铭哥之前来过四川么?”

    关铭拿过杯子说了句“谢谢”,喝了一大口冰豆奶,暂时压下了眼前的火辣刺激,答道:“没有,川渝地区很少来,两年前去过一趟重庆。”

    许唐怔住一秒,一拍脑门儿:“哟,坏了,那你吃得惯辣么?我还专门儿要了个辣锅,想说让你尝尝地道的四川火锅呢!”

    关铭看了一眼冒着红油翻滚着热浪的锅,定了定神,说:“我确实不常吃辣,不过没关系,应该挺香的。”

    许唐挑着眉笑,点了点头,说了句“得嘞”,就站起了身,拿了自己和关铭的两只油碟,朝蘸料区走去。

    关铭喝了一口冰奶茶,坐在喧腾的火锅店里,看许唐忙忙碌碌的身影。

    许唐端着两只碟子来回走,在各种调料前驻足停留,一会儿伸长了胳膊去舀着什么,一会儿又弯腰曲背挖着什么,一会儿握着个瓶子往碗里倒啊倒的,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夜晚八点钟的火锅店人声鼎沸,到处燎着辣乎乎的白烟,红油里的辣香味飘来飘去,周遭热闹又喧嚣,却又让人安心。

    过了一会儿,许唐终于炮制完了他所谓的“独家秘方”。

    他在原本的普通油碟里又加了一点点盐、醋和味精,点了几滴香油和蚝油,撒了两把芝麻和花生碎,最后加了一点点糖,又给自己碟子里添了点香菜末,“花里胡哨”地端了回来。

    他笑得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得瑟地喊了一嗓子:“客官您久等!”

    关铭也笑了,看着两只“五颜六色”的碟子,开玩笑道:“这么丰盛?”

    许唐看着关铭,拍拍胸脯打包票:“不好吃你找我!”

    然而,五分钟不到,关铭已经快被辣出了眼泪。

    “咳咳”,关铭大口大口往嘴里灌豆奶,喝完了还不忘夸许唐:“好吃是真的好吃,咳,你调得蘸料也挺香的,就是,太辣了…咳……”

    “哈哈哈哈哈哈哈——”许唐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笑完一边往关铭杯子里加豆奶,一边招呼着服务员:“老板儿,给我来杯水!”

    水上来后,许唐便嘱咐关铭:“你要实在吃不惯辣就用水涮一下,涮完再吃。”

    关铭乖乖照做,吃了两口,果然没那么辣了,许唐却还不放心,又说:“不过这一个多礼拜肯定都得吃辣,没辙,到了四川哪有不吃辣的道理?要么你就迅速逼自己适应,要么每回吃饭你就都拿一杯子,往这水里涮涮再吃,知道了吗?”

    关铭垂着头,抿着嘴,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我试试吧。”

    许唐见这孩子低眉顺眼的,实在是乖得不行,又一副被辣着了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泛起点母性光辉:“哎哟,瞧你这小可怜样儿,来,吃块儿糍粑压一压。”

    说完把长方形盘子往关铭眼前推了推,关铭便放下了碟子里的牛肉,去夹糍粑吃。

    表皮还是焦脆焦脆的,上海人爱食甜,外面裹的那一层红糖入口,外焦里糯的,关铭三两口就吃完了。

    许唐看关铭像看自己某个亲戚家的弟弟,此时此刻眼神大概慈爱得不行,又说:“来,再尝碗冰粉儿,你指定喜欢。”

    关铭又放下筷子,乖乖拿勺子吃起了冰粉,一口浸着红糖水的冰粉混着芝麻、花生碎、山楂碎和各种酸酸甜甜的配料,呼噜呼噜掉进嘴里,一点一点甜到深处。

    许唐被关铭这副模样萌到了,忍不住说:“铭哥你有点儿可爱啊,我让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也太乖了吧?”

    关铭嚼完了嘴里的一口冰粉,又用勺子挖了第二口,抬起眼睛,眼里无比柔软,含着诚恳,慢慢地问:“这就叫耙耳朵,是不是?”

    第15章 川(二)

    “这就叫耙耳朵,是不是?”

    许唐一秒愣住,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像听到了个特别有趣的笑话一般,乐不可支。

    “你听谁说的?”许唐一边喝豆奶一边问,拿漏勺在锅里涮着猪脑花,眨眨眼,冲关铭使眼色:“这词儿可不能乱用。”

    关铭拿勺子慢慢舀着冰粉吃,眼睛却一刻不停锁定在许唐脸上,真诚发问:“为什么?”

    邻桌时不时有人朝他们看过来,伴着笑声和窃窃私语,不知是在议论他们什么,也不知是在欣赏他们俩谁的俊颜。

    许唐还是笑,眉头却微微皱起来,琢磨了一下说:“因为…这词儿是在说小两口儿,形容男人听老婆的话,怕老婆,就说他给老婆当耙耳朵,你怎么能用我身上呢?”

    关铭若有所思点点头,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问:“听老婆的话,怕…老婆?”

    他望着许唐,一脸认真,眼神充满了求知欲,给许唐都看乐了。

    许唐应道:“嗯。”

    又觉得关铭顶着这张俊脸问问题的样子正经得有些好笑,大发善心,补充道:“虽说是有点妻管严的意思,但在四川地区这词儿可是褒义,这样,我给你造个句吧,比如说某个女的形容她老公听话,就可以说——我老公是耙耳朵——明白了吗?”

    关铭抬起头,双眼盯着许唐,眼神里藏不住的锐利像是要把许唐吞没,但也只是持续了一两秒就消失了。

    而后,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咽下嘴里又一勺冰粉,喉结上下滚动,低着头,垂着眼睛说:“是,好,明白了。”

    俩人后来吃饱喝足回了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许唐才察觉出来不对劲。

    刚刚的饭桌上,关铭看似在请教他关于“耙耳朵”的知识点,但仔细回想一下,那些对话、举动明明更像是调戏。

    如果关铭不是故意的,那就是许唐自己太敏感,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