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御史台出身,对这一套把戏熟络得很,那些晚辈和旧日同僚也乐得配合。

    左右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果然无辜,再放回去就是了。

    庞牧搓着手道:“心中有鬼必然心虚,到时候咱们只需适当放出点似是而非的风声,外头那些怕就要自乱阵脚了。”

    刚换过药的裴以昭原本双目刺痛难忍,结果听了这些进展之后顿时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当即感慨道:“惭愧,我竟不知何明那样的底细。”

    “裴大人不必自责,”晏骄道,“据说他原本只是凉州一小吏,并不在官员名册之内,查起来谈何容易?”

    若非今日偶然碰见图磬,只怕他们还要干等呢。

    裴以昭叹了一声,又道:“魏瞑之流不足为惧,但以何明今时今日的地位,确实轻易动不得,该如何行事呢?”

    他为人正派,凡事喜欢正面出击,一时半刻竟想不出该如何做才好。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笑容渐渐猥琐。

    六月初七,大凶,诸事不宜。

    是夜,京城守备何明带人在城内巡逻,途径朱雀大街,身上突然无火自燃!

    满城哗然,继而流言四起,直道乃阴人索命。

    第33章

    虽然守备司内没几个人上过战场, 但反应都不慢, 饶是何明在发现着火的第一时间就脱了外衣扑灭, 但这一幕还是被过路百姓和同队的其他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开嗓子喊了一句:“鬼魂索命啦!”

    之后, 流言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全城。

    何明两个副手比他资历还老, 威望很高,而他本人升迁太快,偏又没有特别出色的政绩,虽不至于被人抓住错处, 却也无法彻底服众。

    之前大家私底下也没少嘀咕, 如今这邪门的事情别人不挑,却偏偏落在何明头上, 眼见着就是天罚, 所以不管信的还是不信的, 此刻都讨论的不亦乐乎, 而且越传越离谱。

    “老子就说他这官儿来路不正, 这不, 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他娘的,真是邪了门儿了, 我就在他后头,眼睁睁看着绿油油的火冒起来,你说吓人不吓人?”

    “就是鬼火吧!那小子手上肯定不干净……”

    “肯定是鬼火, 早年我经过坟场时, 看见的就是这种!这么说起来, 当时你们有没有觉得阴森森的?”

    其实半夜巡逻少不了冷风袭面, 夏日多雨,感到湿冷也很正常。可当人一旦接受了某种设定,很多想法就都不受控制,开始疯狂蔓延。

    “这个,嘶,让你小子一说,好像还真是。”

    最初何明还没往这上头想,然而众人却在第一时间就主动帮他定了性。

    听清大家喊的什么之后,何明脑海中有瞬间空白,然后嗡的炸开一朵黑色烟花:报应来了!

    世人只知守备统帅何明年轻有为威风凛凛,却无人知晓他怕鬼。

    他心脏从未像现在这样狂跳不止,一股凉意从后脑勺直冲天灵盖,回过神来时,掌心都布满了黏腻的冷汗。

    何明本能的攥住掌心的观音坠子,想要祈求保佑,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下属们意味深长的视线令他如芒刺在背,百姓们指指点点的议论让他坐立难安。

    活人再如何难缠,总有应对之法,可这死人?

    而当有人过来汇报,说刑部执意要求转交穿云的尸体时,何明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当即拍案而起,反手给了对方一个耳刮子,高声骂道:“糊涂东西!京师守备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刑部插手?本官要人犯裴以昭他们不给,如今反倒跟本官要起东西来了!”

    那人被打了一个踉跄,口中腥甜蔓延,也起了几分火气,“莫非大人忘了?刑部主管天下案件,如今穿云死因存疑,他们要求转交验尸并无不妥。”

    前任守备统领在任多年,可从没动过兄弟们一根毫毛!

    之前何明带着几个人埋伏在惠云楼,刚开始大家还以为抓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可等看到被拿住的是裴以昭时,心中顿觉疙疙瘩瘩的。

    都是在京城地界混的,裴以昭是个什么脾性,外头的百姓不清楚,难道他们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不知道?若说这世间还有真汉子,铁和尚绝对算一个!

    可朝堂上的事情,本就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他们不过下头的小虾米,拖家带口的,也不敢胡乱插手。

    然而如今形势风云变幻,先是邵离渊力保裴以昭,就连圣人都同意暂不移交;后又有不让须眉的女捕头接案;何明自己尚且快洗刷不清了,守备军中众人自然越发躁动。

    常言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若无服众本事,那就要做好随时被反噬的准备。

    何明端坐案后,眼前明明摆着公文却无暇浏览,下属的话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只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都是“他们来报复”的念头,可到底是哪个?

    他不愿意细想,也不敢细想,甚至觉得这屋子也不能待了。

    “本官有事出去一趟,”何明硬邦邦丢下一句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不许刑部的人得逞!”

    待他离去后,那下属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带血沫的口水,“什么玩意儿!”

    “兄弟,”另一个在外头等着的见他半边脸都红肿了,也觉气愤,“刑部的人还在前头等着呢。”

    “管事的都跑了,你我不过蝼蚁,何必打肿脸充胖子瞎掺和?”那好心报讯却挨了打的人磨牙道。

    谁都知道刑部的人难缠,关键时候你何明不顶上,却拿兄弟们做填旋……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兄弟们不义!

    突如其来的鬼火直接将何明整个人都搅乱了,他迫切的想找点安慰和指望,可家中长辈和浑家皆是普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背地里干过什么,这种遇鬼的事情,说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