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飞……”

    她的手指颤颤抖抖地覆上流血不止的喉骨,可怎么也堵不住那个汩汩渗血的空洞了,一如她心上的空洞。

    “母妃,母妃!”

    任凭周枫如何喊她,她也没有其它反应,只是抱着展飞的尸体,修长尊贵的指套被鲜血染红,就好像回到了那天,她从饥荒的尸堆中发现饿得干瘦的母子俩,那个小男孩拥有一双迷人的桃花眼。

    他一直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爱慕着那朵不属于他的玫瑰,细心呵护着她身上的每一颗刺,不惜化作淤泥滋润她,直到死亡。

    可是他刚才说,若有来世,愿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死生不复相见。

    呵,那是个什么东西?

    直到周楠出现在她面前,她已经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把华妃带回冷宫,二皇子周枫押入天牢,等候皇上发落”。

    “是”。

    “周楠”,

    华妃突然叫住她,笑道,

    “你以为只有本宫害了姐姐吗?”

    周楠冷冷看着她,并不说话。

    “你就不想知道,姐姐为什么不肯再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吗?”

    她笑得有些癫狂,像疯了一样,清风怕她胡言乱语伤到周楠,打算直接把人扛回去。

    “等等,让她说完”,

    周楠心头一动,华妃的话亦是她心里多年的疑惑,周晟执意要立她做储君是因为卫珺,这她可以理解,可卫珺又不像傅柔一样是长虹,只能生一个女儿,在她的记忆里,父皇对母后也是极好的,可母后回回从宫里回来都要喝避子汤,而且没有一点喜悦的神情,就像……完成任务一样。

    “因为姐姐,从亲眼目睹皇上与我共赴云雨后,就不爱皇上了啊”。

    “可是她又不得不为了你,忍辱负重,委曲求全”。

    周楠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华妃步步紧逼,

    “你可知道周晟是如何威胁姐姐的?”

    “他跟姐姐说,若是姐姐不肯再为他生个小皇子,他就要扶你上位,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做皇帝的?你会成为众矢之的,要踩着多少人的尸骨上去,又要付出多少代价?姐姐怎么会舍得?”

    周楠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清楚地记得卫珺对于周晟教她朝政、帝王之术,总是很不乐意,否则也不会总对周桉教导,让他做个好皇帝了,卫珺一直以来,都不想她成为皇帝。

    可是她……偏偏成了所有兄弟姐妹中,对帝王之术最为谙熟的人,甚至于,用这种方式给母后报仇。

    “我呢,确实对姐姐下了毒,也把你送走,但这对姐姐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你不要为自己的错误找借口,这又不是公主的错”,

    清风上前扶着周楠。

    周楠借着她的力稍稍冷静,华妃说的是事实,只不过——

    “母后不该由你来解脱,更不该以这种方式解脱”。

    后退了几步,周楠朝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

    “将她带回冷宫”。

    “是”。

    “清风,你带着本宫的令牌去一趟兵部,把禁军全部调动到宫内”。

    “属下领命”。

    等事情处理完,周楠才像虚脱了一般,回到房里把自己关了起来,明月她们守在门外,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尤其是决明大师,作为卫珺身边曾经的宫女,她深深地明白——

    卫珺一直住在白马寺,她的心早已随灯枯油尽了,周楠是她苦苦坚持在皇后之位的唯一理由,亦是她与周晟维持夫妻关系的唯一纽带。

    ——你不喜欢皇宫,本宫也不喜欢,但……你放心,本宫会想办法送你出去的。

    她的话犹如在耳,决明清楚那个「但」,就是指周楠,周楠是长公主,要么得宠,要么失宠,卫珺爱她,怎么会撇下她独自离开?

    周晟也深深地明白这一点,才利用周楠将卫珺套牢在身边,禁锢她的身心。

    决明完全可以理解徒儿的心结——

    虽然这的确不是她的错,可她确实成了卫珺被周晟要挟的把柄,她怎么能不恨自己?

    “母后,儿臣……对不起您”。

    周楠把那些奏折全部打落在地,伏在案上哭得无法自拔。

    周晟的话如魔咒一般在耳旁响起。

    ——景阳快过来,喜不喜欢坐这儿?这龙椅世上只有天子能坐,以后父皇让你做皇帝好不好?

    ——父皇很久没见到你母后了,她还在生朕的气,你快帮父皇哄哄她。

    ——景阳喜欢小弟弟吗?让母后生个小弟弟陪你玩好不好啊?

    ——若你是个男子,该有多好?

    昔日父皇对她的宠爱,此刻全部化作利刃,穿透她的心脏。

    她那时不懂事,乖乖听了周晟的话,在母后面前说了那些……让母后伤心的话,她也是害死母后的凶手。

    如果她是男子,是不是父皇就会立她为太子,母后就不会被他威胁?

    如果没有她,母后是不是就不会勉强自己留在皇宫,华妃也不会对她下手?

    她胡思乱想着,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在自己身上,几乎要钻进死胡同出不来了。

    ——你别怕,我……我也是女孩子。

    ——真的。

    直到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出现,她抬头,眼泪朦胧,

    “司徒彻……你在哪里啊?”

    ——当然是妹妹,我喜欢妹妹,因为你是妹妹啊。

    “我好想你,你快回来好不好?”

    ——我有妹妹了!

    年少的司徒彻抱着她高高举起,笑容灿烂。

    那时的她们,都很开心。

    “再不回来,你的妹妹要生气了……”

    她将司徒彻的衣物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淌湿了少将军的内衫。

    ——

    “想公主了?”

    司徒青云见她一直盯着月亮看,笑着问道。

    “嗯”,

    被父亲直接挑明,少将军有些不好意思,可她确实想周楠,不知道她的殿下最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有没有闹小脾气。

    “明日就是大战了,很快就能再见到公主了”,

    司徒青云也看了看天空,可惜,除了十年前那个夜晚,晚上势必看不见彩虹。

    “孩儿知道,只是……忍不住”,

    她耳朵有点红。

    司徒青云温柔地注视着她,在傅柔和他坦白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怎么给自己这个唯一的宝贝铺垫人生了,现在她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为她感到高兴。

    目睹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用心去呵护另一个人,其实他已经逐渐明白,当深深爱上一个人的时候,能牺牲自己而救回对方,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如果换了他是长虹,他也愿意用自己去换傅柔的生命。

    长虹本是上天的恩赐,错不在它的珍贵,而在于人的贪婪。

    活着的那个人,有时更痛苦。

    如果有一天,他的彻儿也要这样做,柔儿大概不会反对,而他,当然是妇唱夫随。

    不过,他仍不打算告诉司徒彻她的身份。儿孙之事,便由她们自己去选择,现在彻儿的命运,已经交到了公主的手中。

    “彻儿,明日之战还是像往常一样吧,爹打前锋,你带兵留在城内断后”。

    司徒青云行军多年,此刻他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只有在十年前那场战争中出现过,理智告诉他,不该相信这种莫须有的东西,可人,有时候总是控制不住,容易被预兆左右。

    “那怎么行?明日要先解决陈垚,万一滕绥早到,两边作战,爹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孩儿与爹一同前往”。

    司徒彻不同意,陈垚驻扎在他们身后的另一座城池,明日与滕绥的决战,司徒青云打算提前赶到前方的巨石谷,那里易守难攻,陈垚的意思是由她和司徒青云先行作战,他带兵增援,与司徒青云轮流交替打前锋。

    若是以往,司徒青云对他未有怀疑也就算了,滕绥的兵力也不够两面夹击,而这一次滕绥集结了犬戎所有的军队,若是陈垚那边出了乱子,司徒青云根本应付不过来。

    怀疑陈垚只是周楠的推测,并没有实际证据,司徒青云想到的证明对方有问题的办法就是——

    提前谎报战争时间。

    陈垚绝对不敢光明正大地带兵攻打自己人,明日这场大战中,他带领了五万大军,司徒青云手中有八万大军,而滕绥号称二十万骑兵,与司徒青云仍是以多对少的局面。

    若陈垚真的有问题,一定会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到滕绥把他们打得奄奄一息,甚至是累死,再带着剩余的军队浑水摸鱼。

    与滕绥下的战书是未时,而司徒青云告诉陈垚的时间是巳时,中间隔了两个时辰,陈垚有没有故意拖延时间,一试便知,若真是他背叛自己,先收拾他再打滕绥也来得及,若不是他,便同时出战,也没有什么损失。

    司徒青云守的这座边城,是滕绥与陈垚之间的必经之路,现在由铁狼骑看守把关,不怕他们沆瀣一气。

    “那就先这样吧”,

    司徒青云最终还是同意她的意见,这样是最保险的,万一这两个人被逼急了,暴露狼子野心,他和司徒彻也好相互照应,虎符在他手里,陈垚手下的绝大部分士兵还得听他指挥。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不会做皇帝的,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做皇帝的牺牲太大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去大漠跟嵇安打打杀杀、去江南跟少将军每天这样那样它不香吗?(先给个让你安心的镇.定.剂,必须是he,作者从来不写be)

    接下来几章可能有点那个……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呀!为了防止被追杀,作者先跑了,等少将军回京咱们再见,掰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