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式比赛的前两天,期末考试的成绩应该就出来了。”毕梓云对他说,“等你看到了我的成绩,无论是好是坏,千万别马上就和我说,要不我到时候完全没办法专心比赛。等到我比完了,我问你,你再发短信告诉我。”

    方南盯着毕梓云衣领看了半天,然后说:“好。”

    这么冷的天,毕梓云还把校服拉链拉得这么低,也活该他在这里冻得直跳脚。

    就当毕梓云拉开保时捷的车门,准备回到车上时,方南突然在他背后喊了一声:“毕梓云。”

    “哈?”毕梓云回过头看他。

    “开学前的沽南大学节,你会来吗?”方南问他。

    沽南大学节又称作沽南名校文化日,校方每年都会组织已经在上大学的往届沽南学子,让他们回学校来摆一日摊,顺便给学弟学妹们做一下宣传和咨询。

    “好啊好啊,我以前在四中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了。”听到方南这么说,毕梓云顿时来了兴致,“那咱们就开学——不是,大学节上见!”

    “嗯。”方南说,“我等你。”

    毕梓云这回期末考做错了最后一道大题,数学很有可能又考砸了。也不知道以毕梓云的成绩,还能不能继续留在班里。

    他刚才本来是想和毕梓云说,无论下学期发生了什么,无论他考的成绩如何,他都会帮他,直到他重新回到十八班来。

    可是毕梓云告诉他,他不想知道考试的成绩。

    接下来的大学节,也许将会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他不用直接问出口,也不用再和毕梓云吵架,就能够知道,毕梓云到底想考哪一所学校了。

    除了毕梓云,还有另外五位来自不同市县的中学生,将共同代表省里去厦门参加全国的小提琴比赛。

    结束了漫长的期末考,毕梓云和五人一起抵达省城,开始进行最后五天的魔鬼训练。

    六位参赛选手都由省交响乐团的小提琴老师亲自上阵指导,这位老师教琴非常严格,参赛的几名选手在训练时都有些怕他。

    听完毕梓云的第一次排练,小提琴老师坐在观众席,对着台上的毕梓云摇了摇头:“毕梓云,这首曲子的感觉你还是没找对。”

    “论技术,你在你们几个中算是数一数二的。”老师说,“可是论投入程度,其他几个人都比你强。”

    “这首曲子蕴含的情绪非常丰富饱满,而你的演奏只是在单纯的炫技,会给人一种比较单薄的感觉。毕梓云,你告诉我,你自己觉得这首曲子想要表达的是种什么样的情感?”

    毕梓云放下琴弓,低头沉思了片刻:“这首曲子有很多的变奏,在不同的阶段都有着不同的情绪表达。感觉有的地方高昂,有的地方低沉,就像是巴赫的一生——”

    “好了。”小提琴老师开口了。

    老师将演奏厅内的灯全部关闭,只留下了舞台上的一盏聚光灯,直直地照射在毕梓云身上。

    他站在后台的阴暗处,看着站在舞台中央的毕梓云:“你闭上眼睛,仔细听我说。”

    毕梓云举起琴把,缓缓闭上了眼睛。

    “先拉第一部分,到十五变奏结束。”

    毕梓云深吸一口气,拉响了最开始的第一部分变奏。

    “在创作出这首曲子前,巴赫一生的挚爱,他的妻子不幸去世。”老师在毕梓云耳畔低沉地说,“在这一阶段,他整个人非常的难过,非常的悲伤,甚至体会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好,你接着拉第二部分。”

    乐曲的节奏开始逐渐加快,慢慢步入了更加广阔的音域。

    “这一部分,是他的回忆。”小提琴老师说,“他回忆起从前的美好时光,所以节奏开始变得欢快了。”

    “可是他是真的快乐吗?不,并不是。在他的内心深处,过去有多么幸福,现在就有多么的孤单和悲伤。”

    等到毕梓云将全曲拉到结尾部分,小提琴老师突然出声:“停。”

    他从后台走了出来,站到了毕梓云的对面:“这就是我说的,你没有设身处地地去体会巴赫创作这首曲子的灵感来源,所以才没有办法拉出这首曲子的灵魂。”

    “今天就到这里吧,下一位同学。”小提琴老师说,“毕梓云,你今晚回去后,再在心里好好想一想,在你的一生中,你遇到什么事,会让你感到非常悲伤,悲伤到哪怕想起过去一丝一点的快乐,都会觉得痛心。把这样的感觉带进演奏里,相信你会有质的提升。”

    回到这几天临时入住的酒店,毕梓云从琴盒里拿出自己的琴,打开了房间里的窗户。

    冬日的寒风拂上他的脸颊,他按着琴弦的左手微微一抖,却始终拉不出第一个音节。

    他的人生到目前为止还算是顺风顺水,除了有时候考试考得不好,会和父母拌两句嘴,好像没有遇到过什么令他特别悲伤的事情。

    平日里的那些小病小痛,又怎么能比得上巴赫的悲伤呢?那是刻骨铭心的丧妻之痛,日日夜夜在折磨着这位伟大音乐匠人的心脏。

    到目前为止,他所能体会到的所有喜怒哀乐,好像都与一个人有关。

    如果看到方南和女孩子在一起,他会觉得悲伤吗?

    不会,他只会感到生气。

    如果方南将来和一个女孩子结了婚,他会觉得悲伤吗?

    不会,他只会觉得由衷的愤怒和不甘,并且很有可能会一拳打在方南的脸上。

    如果方南说,毕梓云,我们还是当朋友吧,他会觉得悲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