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爬山爬到一半,石景山区下起了瓢泼大雨,恰逢工作日,上山的长阶前后都没游客,更没卖伞的小贩。方南只好脱下身上的运动服,撑在毕梓云头上,带着他往山上跑。

    景区的雨越下越大,光凭一件单薄的外套完全抵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雨幕。暴雨如注洗刷过连绵山峦,渐渐大到能盖过人声。

    毕梓云在方南耳边大声喊话,水滴不断沿着方南的下巴淌下,滴入脚下的泥土。他顾着给毕梓云挡雨,一路上手忙脚乱,没听清毕梓云在说什么。

    冒雨朝着山顶百米冲刺,两人终于找到了一座可以避雨的庙宇。拧干外套上的水,他们同时抬头,看着被雨淋成落汤鸡的对方。

    先没忍住笑的还是毕梓云,虽然全身上下也湿漉漉的,但头一回见到方南那么狼狈的样子,他还是靠在廊柱下笑得灿烂。被毕梓云的笑声所感染,方南微微别过头,嘴角也有了弧度。

    拜完佛烧完香,雨渐渐停了。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牵手下山,任着雨后山风吹干身上的水渍。

    回到家,毕梓云仍然精神抖擞,方南却被淋感冒了。两天时间很快过去,收拾好行李,坐上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他的鼻塞还在很严重。

    临上飞机前,毕梓云给他在机场买了好几只通鼻塞的薄荷吸入剂。却因受到机舱气压的影响,这东西的功效在飞机上微乎其微。

    方南留学生涯的开端,是人生中呼吸最困难,最难熬的九小时飞行。

    而导致他如此痛苦的罪魁祸首,毕某人在他下飞机后立刻打来了视频电话慰问。两人在视频里斗嘴,争论到底是方南出门不带伞错在先,还是他毕梓云出门不看天气预报错在先。

    就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平时连提都不会提一句,更别说争论地停不下来了。方南心里跟明镜似的,毕梓云一直在这里吵吵嚷嚷,其实就是为了故意装作自己没事,试图减淡离别的伤感。

    毕梓云还在用辩证法纠结上山这事到底谁对谁错,突然被电话那头的人打断了。

    “小云,”方南说,“你别难过了,要好好的。”

    毕梓云马上停住了话头。

    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发红的鼻尖,对着视频里的男朋友笑:“嘿。”

    方南果然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下子就猜中了他心里的小九九。他其实可难过了,但就是脸皮薄,不想承认。

    挂了方南电话,毕梓云抱着小天才回卧室补觉。方南在飞机上的九小时,他一直盯着航班软件的实时航线图,上个卫生间都用跑的。

    小天才在二爸怀里打了个哈欠。

    爸爸跑出国了,家里只剩下二爸和自己,小天才照样每天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毕竟日子还是要继续往前过。

    方南离开的第十五天,六月下旬,大交响乐团在大礼堂举行了最后一场毕业音乐会。经过乐团老师的悉心指导,毕梓云的小提琴演奏水平在这四年间又有了质的提升。

    这次盛大的谢幕演出,和沽南一中的校庆表演一样,都由他全程担任乐团的小提琴首席。站在指挥台正下方,舞台的最中央领奏。

    这次演出,毕梓云找同学全程录了录像。

    方南离开的第一个月,七月初,大举行了2018届本科生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毕梓云穿着学士袍,接受了校长的拨穗,从在读生摇身变成了毕业生。典礼结束,社团和系里的同学聚集在学校各个标志性景点,互相拍照留念。

    男朋友不在身边就是方便,毕梓云合影的时候来者不拒,男男女女学弟学妹一起上,各种姿势换着拍。

    临近下午,毕梓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让他去西校门口取东西。穿着厚重的学士袍,毕梓云在烈日下一路跑到校门口,校门口站著名美团跑腿小哥,手里捧着一大束太阳花和一只戴着学士帽的鳄鱼玩偶。

    “请问是毕先生吗?”跑腿小哥走上前,“这是方先生给您订购的毕业礼物,请您签收,祝您毕业快乐。”

    抱起太阳花花束,毕梓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张印刷的小卡片。

    【祝我的小太阳毕业快乐,永远快乐。f】

    方南离开的第三个月,九月初,毕梓云拿到了望京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实习offer,下周入职。他花三两天时间清扫整理,带着小天才一起,搬离了这个居住了三年多的出租屋。

    他的实习工资不太能负担得起这套带客厅厨卫的公寓,掂量了很久,还是在公司附近找了个允许养宠物的合租房,和其他几个上班族分摊房租合住。他和方南说的版本,是原来的住处离上班地点太远,所以想搬,等方南从国外回来再换新的房子。

    也不知道方南信没信,管他的。

    搬到新家后,因为玩耍的空间没有以前大了,二爸平时也不让出房间,小天才接连抑郁了好几天。

    “再忍忍。”

    二爸蹲在猫窝前,语重心长地对它说:“最多忍半年,等你爸回来了,给你搭个豪华猫别墅。”

    小天才“嗷呜”一声,转过身子用屁股对着二爸。

    音乐会的录像,毕业典礼抱着花的合照,新房间的照片,毕梓云全都打包发给了方南。遗憾能弥补一点是一点,这些照片和视频,以后都可以留作他们异国恋的见证。

    方南给他回了一张照片和一段小视频。照片是一只大灰鹅,昂首阔步地站在湖边,头顶黑色王冠,有点像个国王。

    录像里,方南给它扔了些面包屑,大鹅吃完后仍不满足,张开翅膀扑腾着过来叼方南的裤腿,呱呱叫着不让他走。

    “剑桥镇的鹅。”方南说,“像不像你。”

    毕梓云把男朋友拉黑了一小时。

    来到英国后,方南为了省钱,没有租住价格高昂的学生公寓,而是找人转租了学校附近的近郊民宅。两层小楼的民宅里共有五间卧室,目前加上他住了三个人。三人共用厨房卫浴,分担水电账单,租金整不算太贵。

    住在楼下的是个意大利男孩,在读本科最后一年,在民宅里住的时间最长。和方南一层的另外一名住客也是从国内来的,比方南年长几岁,已经在英国待了两年,正在攻读博士。

    没了那个夜夜在自己身边熟睡的人,方南调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时差,还是没办法很好地调整过来。在英国待了快一个月,他还是习惯每天凌晨三四点起床,做个夜宵填饱肚子,再接着回床上睡觉。

    从实验室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左右也睡不着,方南写完下周要交的论文,下楼走进厨房做饭。

    他简单做了两个菜,白菜豆腐汤,韩式泡菜炒饭。

    端着盘子回到餐厅,方南发现餐桌前已经坐了一个人。是住在他隔壁的那名博士生,常杨。

    常杨手里拿着包烟,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应该是刚从门外吸烟回来。看到方南从厨房出来,他从身边的文件包里拿出个药瓶,用手背推到了方南面前。

    “这是欧美牌子的褪黑素,改善睡眠的效果很好。”常杨对他说,“小方,你晚上如果实在睡不着,可以试试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