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有人问起,匹尤都表示自己并不知情,让班里这些老油条多复习,少放屁。高三毕业班的学业很紧张,大家也就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课后谈资,和匹尤开完几句玩笑就散了。

    围在课桌前凑热闹的人纷纷散去,匹尤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个在贴吧里一直记录着自己行踪的“蔷薇d”,他知道是谁。

    网名“蔷薇d”,真名段北澜,以中考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沽南的高一学生。

    到目前为止,他一共见过段北澜三次,远比“蔷薇d”在帖子里描述的单方面跟踪要多。

    第一次,也就是在食堂里的那一次,他和段北澜打了个照面。

    第二次,他路过操场,发现段北澜站在场边的公共水池边洗脸,眼眶周围青紫一片。因为对这人稍微有点印象,他就上去问了一句。

    段北澜告诉自己,眼睛是被父亲打肿的。

    他想起段北澜之前手背上的伤,于是好心提醒这位学弟,如果遭受了家暴和虐待,要及时告诉老师,或者去报警也可以,不要一个人藏着掖着。

    段北澜说他会处理好,让匹尤不必担心。

    因为和这人算不上是什么朋友,匹尤也只是随便提醒了两句,就走了。

    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蔷薇d”在网络上的记录贴,变成了针对他自己的私人跟踪日记。

    第三次,因为被周围的同学议论纷纷,匹尤实在不胜其烦,找人要到了段北澜的联系方式,把他单独约出来见面。

    他耐心地劝告段北澜,他马上就要高考了,这些流言蜚语对他的影响很大,会打扰到现在的学习状态。他还特意补充了几句,说如果段北澜真心想和他交朋友,等到高考结束,压力没那么大了,他们可以尝试着来往,成为很好的朋友。

    听到匹尤说的这些话,段北澜脸上在笑,却眼睛血红。

    他说,哥,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

    每个黑夜,他都觉得床头有一双手在牢牢卡着他的喉咙,想拉着他坠入深渊,一起去死。他的手紧紧抓着悬崖边的峭壁,抬头凝望着头顶那座屹立不倒的高塔。

    哥,求求你,求求你拉住我。

    否则有朝一日,当我的理智不再占据上风,我会想拉着你一起坠落。

    那天的最后,匹尤还是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对他说,段北澜,既然这样,也算我求你,别再骚扰我了。

    匹尤没想过,段北澜因为他的这句话,真的开始发疯。

    段北澜再也没有跟踪过他,却每天都往他的班级送来各种礼物和信件,像是巴不得让这件事人尽皆知。坐在班门口的同学和匹尤抱怨,让他能不能正面处理一下这件事,否则真的很耽误大家的复习时间。

    如同陷入了自我惩罚的死循环,在匹尤又一次提出要和段北澜见面,和他好好谈一谈时,段北澜拒绝了。

    不知从谁的口中得知,段北澜两天没来学校上课,第三天回到班里,胳膊上吊着石膏,听说是因为在校外打架,被社会人士揍了个半死。

    当天下午,匹尤敲响了高一年级办公室的门,找到了高一的年级主任。

    匹尤没怎么提被段北澜跟踪骚扰的事,他告诉年级主任,他怀疑段北澜长期遭受家庭暴力与虐待,希望学校能够协助调查。

    过了很多很多年,段北澜才在和老同学的对话中偶然得知,匹尤那天与老师谈话的真正内容。

    那时的他,只知道从匹尤走进办公室到年级主任找自己谈话,中间只不过隔了半个小时。

    由于当事人矢口否认,学校又没找到确凿证据,匹尤等待了很久,都没等到校方报警的消息。他只听说段北澜被请了家长,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来学校上过课。

    就这样吧,匹尤心想。

    段北澜所遭遇的那些破事,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就是因为当初太心软,对那人施以援手,才落得如今和他纠缠不清的下场。这一切所造成的后果,已经值得自己引以为戒了。

    那个人从今往后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只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摆脱那个家,不再让自己伤痕累累。

    2006年5月1日,段北澜所选择的,他的忌日。

    他以为他会死在那一天,却没想到,最后会被那个他伤害过的人救回了一条命。

    学校老师和段泰平反映了他最近的所作所为,劝段泰平回家后好好教育孩子,切忌不要动粗。

    刚进家门,段泰平就一把扯过他额前的头发,摁着他的脸往茶几上狠砸。

    段泰平说,没想到他会在学校里搞出这样的龌龊事,还居然是因为一个男人。既然这么丢段家人的脸,让他不如去死好了。

    闻到了垃圾桶里冒出的恶臭酒气,段北澜开始对着父亲笑,笑的越来越畅快淋漓。

    段北澜的笑声刺激到了段泰平的神经,他一边用皮带抽儿子,一边怒吼:“狗养的臭崽子,和你妈一个德性,看我今天不杀了你——”

    趁着段泰平转过身换皮带,段北澜举起手中小刀,对准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说,段泰平,要死就一起死,好歹父子一场,咱俩谁也饶不了谁。

    段泰平张开手臂朝他扑了过来,像是要把他活活掐死。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小白突然冲了出来,狠狠咬住了段泰平的裤脚。

    段泰平小腿骤然吃痛,松开了掐着他脖子的双手。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小刀,段北澜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那个家。

    他和小白,今天只能活一个。他跑了,小白落在段泰平的手里,就活不成了。

    可是他不能继续留在家里,就算真的要和段泰平同归于尽,他也要在临死之前,最后见那个人一面。

    他在那人回家必经的一条小路上,拦住了匹尤。

    看到段北澜凌乱的黑发,嘴角的血丝,甚至拿着刀正在不断发抖的手,匹尤的眼中都没有流露出一丝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