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紫金苑住过好几年,方南妈妈对这里也有感情了。重新回到紫金苑,在苏丽娟的陪伴下接触到了许多旧友旧事,方南妈妈的精神状态也一年比一年更好。这几年每天都按时吃药,平日大多时候已经和普通人无异了。

    然而,临近方广亮出狱的这几天,方南妈妈又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吃什么药也没用。

    为了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留出独处的时间,苏丽娟上周就跟着夕阳红旅行团旅游去了,小楼里现在只有方南妈妈一个人住。

    汽车驶入紫金苑的大门,方南终于又开了口:“妈精神不好,你别说什么刺激她的话。”

    听儿子这样说,方广亮低垂下头,两只手绞在了一起。

    拐过两个路口,方广亮隔着车窗,远远看到了那个站在小花园前的女人。

    看到母亲身上的穿着,方南一时也怔住了。

    方南妈妈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裙角用熨斗熨得平平整整,但由于年代久远,衣料的边角还是泛起了黄。她挽起了头发,发髻内插着一朵刚从花园里摘下来的鲜花,粉红的花瓣娇嫩欲滴。

    如果忽视方南妈妈眼角的细纹和鬓间夹杂的白发,乍一眼看过去,就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

    方南想起来了,自己小的时候,在家中客厅放着的一张全家福里,母亲身上穿着的,就是这条裙子。

    这是方广亮当年一穷二白的时候,在厂里打了两个月的零工,才终于攒下钱,给媳妇买的第一件连衣裙。

    汽车还在继续往前驶,方广亮死死盯着窗外,枯槁的手已经搭上了后座的车门把。

    站在不远处的,是当年那个穿着破衣烂衫的穷小子,对着上天发誓,想要娶回家,一辈子对她好的女人。

    黑色奔驰停在车库门口,方广亮颤抖着手,缓缓推开了车门。

    毕梓云见方广亮瘦弱的身躯晃晃悠悠,一时间像是有些站立不住,连忙推开车门,想要过去搀扶。

    没想到刚一起身,他就被方南抓住了手腕。

    “小云,”方南的眼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对他摇了摇头,“我们别去,给他们一点时间。”

    “桂兰。”

    一路蹒跚着走到身穿连衣裙的女人面前,方广亮哑着嗓子,叫出了方南妈妈的名字。

    李桂兰的眼角堆满皱纹,眸子里却全是笑:“广亮,你回来啦?”

    孩子出生的那天,李桂兰问他,要给他们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方广亮初中还没毕业就出来打拼,文凭低,肚子里也没有什么墨水。翻找字典想了半天,他最后对媳妇说,要不就叫方南好了。

    方南,倒过来念就是南方。他在这座南方小城遇到了自己的今生挚爱李桂兰,而他们的儿子,也会和这座历经百年沧桑的小城一样,茁壮成长,生生不息。

    南方有兰桂,桂兰有方南。

    开车从紫金苑出来,毕梓云问方南:“去哪,回公寓吗?”

    方南按了按眉心,低缓出声:“嗯。”

    回到位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毕梓云刚换上拖鞋,将车钥匙扔上沙发,身后那人就走了过来,揽住毕梓云的腰,将头靠上了他的肩。

    “昨晚没睡好?”

    任着背后男人将大半身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毕梓云从茶几上拿起一只苹果,啃了一大口,抬手递给身后人:“我问你,你在你爸面前逞什么强?”

    方南没松手接,他紧闭着眼,温热呼吸落上爱人的耳尖:“……没逞强。”

    就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方广亮,这次回来接方广亮出狱,他才把毕梓云也一起带来了。

    这段时间两人都很忙,一个刚从法国谈项目回来,连续倒了好几天时差,一个接了政府部门的大标案,三天两头往法院跑。

    不过,听说要陪着方南一起接父亲出狱,毕梓云还是请了两天假,跟方南一起回了小城。

    昨天晚上,方南整夜翻来覆去没睡,想好了许多要对方广亮说的话。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了那个垂垂老矣的白发老人,他硬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爸真的很怕你,”毕梓云抓过身后人的手,放在掌心缓缓摩挲,“回来那一路,他都快把我当救命稻草了。”

    方南微微俯下头:“你怕我吗?”

    毕梓云一边吃苹果,一边不懈地轻哼出声:“你看我像是怕你吗?”

    方广亮怕儿子,方南公司里的员工怕老板,毕梓云可不怕。

    毕竟他才是这个家里的老大。

    听到毕梓云这样说,方南低低笑出了声,笑声中带着成熟男人独有的沙哑低沉。

    落地窗前的窗帘被人合上,方南的身影渐渐笼了下来。他将下巴抵在爱人肩头,握紧了爱人的后腰。

    察觉到身后人的意图,毕梓云连忙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扔回茶几的盘子里,弓下腰就要逃:“我怕你我怕你……你是我的天,行不行!”

    可惜他的体力早已不如当年,原地挣扎了几下,就被常年健身的方先生给制住了。

    “明天一大早的飞机,回去我就要开庭。”毕律师满脸义正严辞,试图凭借一张利嘴以理服人,“如果耽误了正事,那我——”

    细细碎碎的吻沿着毕梓云的眼角一路往下,直到完全堵住了他那张不安分的嘴。

    窗边叮当作响的风铃,盖不住屋内压抑着的低声求饶与淡淡呜咽。

    风铃底下拴着条红线,红线尾端系着一块木牌。

    木牌是前几年方南去厦门出差的时候带回来的,后来忘记带回北京,一直留在了小城的公寓里。

    陪客户上鼓浪屿游玩的那天,他们沿着海岛转完一圈,路过了一棵挂满祈福牌,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