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昀拍了拍他的脸,道:“苏老板,起来了。”

    苏允澜:“……”

    就让他继续装死不好吗?

    宋知昀干脆将压在他身上一堆泥砖推开,还掏出帕子帮他把连擦干净。

    苏允澜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瞪着她,压着嗓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知昀一笑,道:“苏老板连府衙酷刑都没怕过,又怎么会怕眼下的阵仗?”她略俯身,在他耳畔道,“我就是想知道,若太子以为皇上也知道了今日青州之事……会如何?”

    她是要他自曝身份去诓太子?

    “你……”他才开口,便见宋知昀起了身,又朝萧倦看了一眼,头也不回朝城门口跑去。

    之前不愿走,是因为穷途末路,既然逃不掉,她就同萧倦死在一起。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有萧月白!

    萧月白望着宋知昀奔跑的背影,他身前衣襟被人拉住,他本能低下头,漠然道:“段侍卫与她不同,你要本王如何说太子才会相信他是本王的人?况且,他未必会离开你。眼下能走一个是一个,倦儿莫要太贪心。”

    果然,段长青目光坚定道:“属下不会走的!”

    一侧倒塌的围墙堆里,苏允澜尴尬地爬了起来。

    太子震惊得不行,认真看了他半天,又看向冼重,压低声音问:“他是谁?”

    冼重认真看了看前头的男子,只能依稀看得出一身上等锦缎,那脸倒是擦干净了,可金陵官场上有这号人物吗?

    冼重斟酌片刻,道:“不认识。”

    太子朝身侧侍卫看了眼。

    那边离苏允澜最近的侍卫纷纷拔刀,不过一瞬间,三五把刀全都架在了苏允澜脖子上。

    苏允澜:“……”

    侍卫们将他押着带去了太子面前。

    萧月白也不知宋知昀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他正想回头问段长青,便觉得手上的力道一沉,他的神色骤变,瞬间觉得胸口一阵温·湿。萧倦大约是想强忍着,到底是忍不住,又一口血呕了出来。

    “殿下!”段长青苍白着脸帮忙扶住萧倦。

    萧倦的意识渐渐迷离,抓着萧月白衣衫的手也无力垂下去。

    “倦儿!”萧月白将人抱住,一脸厉色看向侍卫们,道,“还不速速退下!”

    太子的目光也看过来,正好对上萧月白的双眼,只见他将昏过去的萧倦背上,侍卫们自然不敢伤萧月白,一个个都往后退。

    太子愤然上前,欲拦住他。

    萧月白不惧上前,直逼太子跟前,咬牙道:“就算当初舅舅要皇兄出征青州时,也同母后说过,日后当善待太孙和段家。如今段家灭门,先太子与段氏一族只剩他了……他如今身中断肠之毒,已无多少时间,皇兄当真要同我在这里纠缠吗?”

    太子仍是犹豫。

    萧月白厉声道:“我将他带回湛王府,皇兄若还要问责,直接来我府上便是。希望到那时,他还活着!”

    太子怔了怔,到底没有再拦。

    苏允澜的眉心拧得都快能夹住一叠银票了,他看着匆匆离去的萧月白似乎终于明白宋知昀为何那么不合时宜地将他叫起来了。

    这种时刻,自然得留个太子完全不了解也没什么把握的人来转移视线,毕竟萧月白是太子胞弟,谁还不信自己的弟弟呢?

    果然,太子在萧月白那吃了瘪,怒气冲冲折回来,怒问:“你什么人?”

    什么人?

    脂华斋的老板?估摸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不认得。

    苏记钱庄的少东家?这在太子爷眼中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身份。

    思来想去,苏允澜只好道:“贱名不敢污殿下尊耳,不过草民有位贵客,殿下也认得。”

    太子听得云里雾里,很是不耐烦道:“姓甚名谁?”

    苏允澜:“不敢说。”

    太子冷笑,他斜睨一侧的侍卫,侍卫会意,抽刀要上前。

    苏允澜不慌不忙道:“不止草民,天下无人敢直呼其名,即便是太子殿下。”

    太子震了震,猛地看向苏允澜。

    苏允澜不慌不忙道:“之前湛王殿下有句话错了,宋五不是他举荐给殿下的,是草民先将人举荐给了陛下。”

    是他!

    周帝有私库这件事虽未公开,他自然也是知晓的,只是那位替周帝看顾金库之人究竟是谁,太子始终不知。

    面前这个狼狈至极又瞧不起眼的年轻人兀自笑了笑,规矩行了礼,道:“多谢太子殿下不杀之恩。”

    太子眼中戾气瞬间退去,登时难掩慌张,脱口道:“本宫来青州之事,他知道了?”

    苏允澜从容一笑,道:“那就要看殿下如何选择了。”

    ……

    萧月白与段长青急速往城门口而去,段长青握着萧倦的手试图给他体内传送一些真气,不多时,萧月白才感觉到身后之人的心跳声又缓缓均衡起来。

    萧月白连着叫了他三声,终于听闻萧倦微弱应了一声。

    他又哼了几声,身体也因毒发的剧痛微微痉挛。

    萧月白张了口,本想问他另一瓶药呢,可话至唇边突然又问不出来。

    他忽然记起他幼时,因身体孱弱,兄长们都是不同他玩耍的。只有太子哥哥家的小世子,同他差不了几岁,便时常来找他。

    “小皇叔疼么?”

    “小皇叔要吃糖吗?”

    “小皇叔今日背书了吗?”

    “小皇叔睡醒了吗?”

    “小皇叔想练剑吗?我问舅舅要了两把桃木剑!”

    ……

    八年前那件事后,他的小侄子再也不会主动来找他了,便是偶尔见着,也是规矩见礼,脸上再无笑意。

    萧月白也不知怎突然就想起了当年那些事,伏在他背后之人呼吸心跳微弱,萧月白突然就改了主意。

    他想他活着!

    即便是知道了那个答案,他也希望他活着!

    萧月白侧脸看了眼段长青,此刻段长青的脸色并不比萧倦好多少,萧月白却不敢让段长青撤手。

    这时,面前一阵厉风扑面劈来,萧月白本能往后连跳三步。段长青没那么幸运没有躲开,只觉胸口被掌风劈中,他猛吐一口血昏倒在地。

    萧月白没来得及顾上段长青,又一阵掌风劈来,他闪身避开的同时,一侧连着两道力量破开空气而来,他到底避不开,迎面硬抗一记,连带萧倦一起往后摔去。

    萧倦头着地,“咚”的一声,头痛欲裂的感觉瞬间令他的神志回来些许。

    他努力撑了撑眼睛,恍惚见萧月白慌张自地上爬起来,冲他而来:“倦儿!”

    萧倦痛苦皱了眉,是想错了吗?

    太子竟连萧月白也要杀?

    “倦儿!”萧月白费力将人扶起来,掌心一阵黏糊,他这才发现萧倦磕破了头。他胡乱取了棉怕出来替他捂住,猛地回头看向城门方向,喝道,“是谁?”

    不可能是太子,太子身边没那么厉害的高手。

    “殿下能硬扛下奴才这一掌,看来身体果真恢复得不错。”

    萧月白抬头看去,那人自瞭望塔一跃而下,一身普通粗布麻衣,脸上恭敬含笑,“老奴见过湛王殿下。”

    萧月白惊道:“祥公公?!”

    这位祥公公已跟随在周帝身边多年,至于到底多少年,谁也说不清,反正自萧月白有记忆开始,他便在了。

    但萧月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位高手!

    他本能将萧倦护住,冷眼睨着祥公公,道:“父皇知道了?”

    祥公公笑了笑,道:“陛下无所不知。”

    萧月白见他一步步走来,他的眸色深了:“你要带走秦王?”

    祥公公仍是笑道:“是陛下的意思。”

    萧月白微微握紧了双手,却是这时,怀中之人略动了动。萧月白低头便见萧倦似是想说什么,他忙俯下身,便听萧倦嘘声道:“八年前青州惨案同小皇叔无关。”

    一直以来都想知道的答案,尤其是在平城遇到绍云后,白天夜里都在想着的事情,就这样被萧倦说了出来。他始终害怕是当年母后与秦相为了救他才弄出绍云那样的毒人来,毕竟最后孙泊儒是用绍云的血将他救活的!

    如今萧倦说,与他无关。

    萧月白的内心仿佛没有多大惊喜,也没有松一口气,他只是一直没有松手。

    萧倦又道:“我说话算话,小皇叔不必担心我去御前会连累你。”

    祥公公已近前,规矩行了礼,道:“陛下口谕,召见秦王殿下,请殿下随老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