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怎的如此惊惶?”徐姜顿了顿,抬眼看她。

    “殿下……”那宫人施礼,苦着脸道,“长乐、长乐公主来了,气势汹汹,瞧着不善……这可、这可如何是好?”

    徐姜眉头皱了皱,将针先别在绢布一角,缓缓站起身来:“徐妍?”

    徐妍虽是她名分上的姐姐,与她却是天壤之别,自幼受到万千宠爱,性子亦是养得嚣张跋扈,一众宫人都怕极了这位主子。徐姜自知徐妍从未将她放在眼里,万幸暮月宫地处偏僻,她倒也极少来专门找麻烦,也不知怎的,今日竟招惹来了这位祖宗?

    她正想派宫人先去观察观察,再做打算,可话音刚落,一片茜红色衣角从门外转进来,徐妍大刺刺地迈进了徐姜的寝殿,后面跪了一众宫人。

    徐妍进来后,瞧了眼这陈设清冷的宫殿,有些嫌弃的皱了皱鼻子,然后转过一圈,目光落在了徐姜身上。

    她对徐姜本没什么印象,若不是今日在楚后那里受了委屈,也不会专程跑这儿来出气。然而此时一见到这个长久未曾谋面的妹妹,却是一惊。

    徐姜此时年方十四,身上也只着一朴素青裙,发间更是落魄到只有一根木簪装点,可却是天生绝色,肤白胜雪,眉黛唇朱,异色双瞳凝眸似水,比起寻常人的黑色双眼,更多了几分灵韵与神秘。

    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自有一番玲珑剔透之美,也不知等长开了,又会是何等容色。

    徐妍一向自恃美貌,赵瑞身边多有倾慕而随的女子,可徐妍从未将她们瞧在过眼里,今日一见徐姜的模样,不由惊讶,随后更是起了嫉恨之意。

    “姐姐。”徐姜见礼,“不知姐姐来,未曾准备,还望见谅。”

    徐妍哼了一声,冷笑道:“姐姐?你也配这么叫?”

    徐姜未见愠色,只是微微低了头,缓声道:“长幼之伦,尊卑之礼,小妹不敢违逆……若是不称姐姐,那该如何称呼?”

    “像她们一样,跪地叩头,称长乐公主殿下。”徐妍指着宫门外跪了一地的宫人们,扬起下巴,挑衅地瞧着徐姜,“如何?你若做得好,让我高兴,没准还能给你点打赏,瞧你这一身,哈,我宫里的婢子都没这么穿的。”

    徐姜抿了抿唇,没有答话,也没有动作。

    “怎么,不愿意?”徐妍走近两步,扬起眉,“你可知忤逆本宫的后果?”

    徐姜摇了摇头:“姐姐此言差矣,跪礼乃请罪之姿,妹妹不知有什么罪过,竟需向姐姐您请罪?适才还想询问,那些宫人又到底犯了什么过错,竟引得姐姐越俎代庖,收拾起妹妹宫里的人来了?”

    “谁管你什么罪不罪的?”徐妍冷冷一笑,“我命乃王命,号令即下,你敢不从?”

    “此话姐姐竟敢出口?”徐姜淡淡道,“王乃至高无上的存在,权御一国,万民敬仰,你我亦是受王恩荫蔽,食民之禄,享国之耀,荣辱与共,姐姐王命张口便来,无异于蔑视王威,当心祸从口出。”

    “你——”徐妍猛地上前,指着徐姜的鼻子,气得脸涨得通红。

    徐妍一向于那些道理不甚懂,更是没什么耐心,但徐姜最后一句话她倒是听得明白,一个贱胚子也敢拿王上来威胁她?登时将她的心头火一把撩起。

    “不过是一个贱种,也敢威胁我?今日便叫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徐妍一把揪住徐姜的衣襟,见她仍是一脸风轻云淡的模样,便有种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怒火更甚,“来人,拿刀来,今日我便要划花了你这漂亮脸蛋,你看看会有谁来给你撑腰?一个贱种罢了,居然也敢同本宫叫板?来人、来人——”

    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见有宫人拿刀上来。

    徐妍这才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似乎有些怪,静得诡异,转头一看,竟瞧见一身黑色王服的徐渡,正立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们俩。

    她一惊之下,赶紧放开了徐姜:“父王?”

    徐渡没应她,而是径直走到了徐姜身边,轻声问:“可有受伤?”

    “未曾,谢父王关心。”徐姜摇了摇头。

    徐渡颔首,随即将目光落到了对面的徐妍身上。

    徐妍从未想到徐渡竟会到这里,不过她也就一开始惊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脸上还笑嘻嘻的,似乎当着梁王的面,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丝毫不怕受罚。

    原身与楚后极宠爱这个女儿,任着她在宫苑内无法无天,也不忍苛责,徐妍曾为了点小事对宫人施以私刑,出了人命,事后依旧安然无恙,想来就是真的划了徐姜的脸,也不会觉得有半分不对。

    徐渡虽此时还不打算和楚氏撕破脸,但是这般不识抬举,他也绝不会轻易放过。

    徐妍瞧着父王来了半天,只顾着关心徐姜,问也没问自己,忍不住嘟起嘴:“父王,你怎么就不问问妍儿?先前这个贱种当面顶撞于我,叫妍儿受了不少委屈,父王,你可得好好给妍儿出出气,叫这个贱种知晓知晓厉害——”

    徐姜低头不语,徐渡听完徐妍的话,忽地一笑。

    “你倒是痛快,一口一个贱种。”他漫声道,“她是贱种,那寡人又是什么?嗯?”

    徐妍再迟钝,也听出了徐渡语气中的怒意。

    她的父王,从未用这般冷漠的腔调同她说过话。她虽迟钝,却也有所感,今日的父王,比之往日宠爱自己的那个,似乎有些不同,让她恍然间竟产生了一丝陌生感。

    徐妍愣在原地,张了张口,看着徐渡那张冷漠的脸,连撒娇卖痴的话也说不出来。

    “你想要刀是么?”徐渡着人奉上一把锋利的匕首,拿在手里把玩,然后忽然轻轻地平贴到了徐妍的脸上,“给你。”

    冰凉的刀面紧贴着皮肤,只要稍稍偏一偏锋,便能划破她的脸蛋,留下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瘢痕。

    她最是爱惜自己的容颜。

    徐妍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恐惧,嘴唇哆嗦着,双腿几乎站立不稳却又得强撑着,生怕自己一动便会伤了脸。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徐渡终于开口,此时徐妍早已是一头的汗。

    “你怕吗?寡人还未将刀刃对着你,便已然魂不附体。”徐渡盯着她,缓缓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又可曾想过你妹妹若是受你这么对待,得怕成什么样子?寡人膝下空虚,只得你们二女。原以为你只是骄纵,想来长些年纪会稳妥些,谁知竟是暴虐成性,不顾亲情手足相残……实在太叫寡人失望!”

    徐妍适才吓得浑身瘫软,此时身子一晃,跪坐在了地上,再瞧见徐渡这般疾言厉色,顿时“呜呜”地哭了起来。

    “今日之事,不能就此作罢,也是寡人先前治宫不严,才险些闹出这等事端。该罚!”徐渡威严地道,“徐妍,同室操戈历来属于大罪,本应将你废为庶人之身,可谅你年轻,且未曾真正实施,故而今日只是将你的封号夺去,并于太庙罚跪,好生在列祖列宗前,反思你的罪过——”

    徐妍大惊失色:“父王?!”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乐”这个封号,自她出生起,便越级冠在头上,象征了无上的君恩荣宠,此时竟要剥夺去,那岂不是和徐姜这个贱人,一样的地位了吗?!

    徐渡却不去理会她,继续道:“养不教,母之过,王后平日里,对你也太过溺爱,竟将你教成这等目无法纪之人,一女尚且教不好,还何谈掌管六宫?着今日起,收回王后掌宫之权,暂且麻烦几位老太妃全权处理,待她交好了女儿,再另行安排。”

    他身边有内侍,将王命一一记录下来。

    徐渡说完了,便命宫人将瘫在地上的徐妍送回去,并着人将自己的命令带到楚后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