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剜去双目后,她连发了几日几夜的高烧,硬生生挺了过来, 却再也见不到半点光亮。

    她忽然想起,赵瑞初见她时,曾夸赞她的眼睛生得漂亮,现在回想起来, 只剩下冷冰冰的讽刺。

    徐姜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一种悲哀到极致的黑暗, 正在不断蔓延,几欲将她整个人吞没。

    这绝望的泥潭中,渐渐生出冰冷坚硬的荆棘,竖起一根根尖锐的刺,正在不断散发着对于憎恨与鲜血的渴望。

    她要复仇。

    这具身体就这样开始了她的计划,她暗中收集起赵瑞的爱好,揣摩他的语气,像他生母那样为他补衣服,以最安静柔顺的姿态,博得他的欢心与怜惜。

    她花了十年的时间,得到了他的宠爱,在大庭广众的晚宴上,拿出暗中藏在袖中的匕首,一把刺向他的胸膛。

    并不是没有其他的时间刺杀,可是只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复仇,才更具有意义。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能听到他的喘气声,满是惊惶与不敢置信,她便觉得终于达到了目的。

    刺了他一刀,圆满了,没有遗憾。

    徐姜看见匕首反手狠狠地扎进自己的胸膛,她早已留好了绝命书,痛斥天道不公,君王昏聩,唯一夙愿只剩报仇雪恨——如今事成,便没有再留下的原因。

    眼前忽明忽暗,徐姜感受着生命的气息,一点一点在自己身体里流失,而她似乎也慢慢飘散至虚空之中。

    然后,又回到了最初的黑暗之中。

    是梦?是幻?可是双目被剜去时,却是那中刻骨铭心的疼痛,即便眼前的场景早已消失,可是心中的怨恨还是始终无法挥散。

    徐姜觉得自己的脑中有些混乱,现在又处在一片黑暗之中,她只能选择那透出丝丝亮光的地方走去。

    梦外,天已亮,床上的人颤了颤眼皮,猛然睁开双眼。

    徐姜醒了。

    她揉揉眉心,慢慢坐起,掀起枕头,原先放着的鲛帕,早已不见了踪影。

    “王上,殿下醒了。”

    宫人很快向徐渡汇报。

    “寡人知道了,下去吧。”徐渡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还能发声,说明昨夜徐姜的梦,是从未来的某个时间开始,距离现在还有一段时间。

    他起身去了暮月宫,看到徐姜正愣愣地坐在窗边,一反常态地出着神。

    徐渡轻轻地咳了一声。

    徐姜转过头来:“父王——?”

    她连忙起身,可是徐渡却示意她不必动,自己则在窗边小榻的另一头坐下。

    “昨夜睡得可好?”

    徐姜微怔,轻轻摇了摇头:“昨夜……做了个梦,颇为奇怪,想必是父王所赐宝物的功效。”

    说罢,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安,呐呐道:“只是儿臣今早醒来,那方宝帕却不翼而飞,找了半天也未曾见得,还望父王恕罪。”

    “无妨。”徐渡不以为意,仿佛意料之中。

    k系统给的功能,什么时候不是一次性的?他早有预料。

    “阿姜做了什么梦?你素来沉静稳妥,鲜少有这般恍惚的时刻。”徐渡问。

    他虽早就看过世界蓝本的内容,可是不知什么原因,那蓝本内容潦草简略,或许徐姜这边,能提供更多信息。再者,她做梦起始的时间,也需得掌握。

    徐姜低头,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儿臣梦到及笄那日……”

    她今年十五,也就是说,距离此时,还剩半年。

    徐姜讲了许久时间,她语速不快,事事也讲得很详细,到后面剜眼刺杀的情节,虽然竭力平静,可是手指还是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用力地攥起拳头来。

    徐渡安静地听她说完,未置一词。

    “父王,梦里的那个人,真的是我么?”徐姜轻轻地问。

    她的语气里,透露出极轻微的惶恐。毕竟,那样惨烈的结局,没有人会希望那将是自己的未来。

    “你觉得是吗?”徐渡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徐姜没有说话。

    徐渡叹了口气:“如果你一定要问我,那我觉得不是。你既然看到了‘她’的一生,比较下来,便会知道,你已然踏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赵瑞不再是你唯一的光,你也不再会因此沉沦在他的陷阱里……如果你的未来因此一步步改变,你觉得你们还是同一个人吗?又或者说——你是不是‘她’,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吗?”

    生而为谁其实根本不重要,人们唏嘘的,通常只是结局。

    徐姜陷入了沉思。

    “你们将会有一个不一样的起点。”温暖的日光斜射进窗棂,徐渡微微一笑,“阿姜,半年后你将十六,届时,寡人将会给你办一场,盛大的及笄礼。”

    徐姜于盛夏时节出生,六月初九。

    今年的六月初九不同以往,是徐姜十六岁的生辰,按照梁国惯例,需行及笄之礼。

    梁国服饰尚黑,徐姜今日便着了一身黑色深衣,上面织以凤凰纹路,辅绛红色披帛。头发按照冠礼要求梳好,却未添加任何发饰,因为及笄礼上有授簪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