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颈传来痛感,醉汉意识到对方不是闹着玩的。

    “……我、我说!我说!女侠饶命!”

    醉汉絮絮叨叨,施言每听一个字,她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生生刮了一刀。

    夜风从不知何处的地方飘来。

    施言身子晃荡。

    醉汉已逃之夭夭。

    施言继续往前走,脚步虚浮。

    她手中的匕首还滴着血,一滴滴落在青石地面,没入夜色。

    冠军侯造.反,被诛杀……

    长公主殉情……

    两位郡主,一个难产血崩而亡,另一个刺杀帝王未遂,又畏罪自尽了。

    施家唯一剩下的一个男丁,还是皇帝念及血亲的份上饶了他一命,虽在朝为官,但再也不是皇亲国戚,也无法继承施家数百年沿袭下来的爵位。

    呵呵呵……

    造.反?

    施言只知几位伯父战死沙场,小叔为了大周英年早逝,死时才将十八,尚未娶妻。

    施家满门忠烈,每一代人都为了大周流血流汗。

    何来造.反?!

    长姐自幼习武,怎会轻易难产血崩?

    而她自己又岂会自戕?!

    所以……最宠她的皇帝舅舅,灭了她全家?!

    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施言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影子拖了老长,她背影消瘦,却又有一股子决然不服输的傲气。

    施城尾随在她身后,无声的走了良久。

    直至发现有人跟踪上来,施城悄然隐藏了起来,而此时,施城就看见,二姐像是已经恢复了情绪,她收好了匕首,又从角门入了顾府。

    二姐……

    我定将你接到身边来。

    他真的一无所有,只剩下二姐了。

    ****

    “定北侯府?此话当真?”

    施城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查到九姑娘的身世。

    锦衣卫如实回禀道:“定北侯府虽是领养了一个女孩儿,但这些年一直在找十年前走失的那个孩子,属下原本也不敢笃定,但九姑娘与侯夫人当真相似。另外,不知大人可还记得,定北侯的夫人,是您的表姨。”

    施城猛然惊觉。

    难怪九姑娘会像二姐,原来是这层关系。

    定北侯的夫人是已故的康王之女,与母亲是堂姐妹,容貌上略有几分相似。

    “可还有信物作证?”施城又问。

    锦衣卫取了半块玉佩出来:“大人您看,这块玉佩便是在扬州那会,从九姑娘身上取下来的,此物正是定北侯府所有。”

    定北侯府乃当朝权贵,若是二姐去了侯府,他便少有机会接触。然而,更重要的是,定北侯与顾九年不对付!

    施城沉吟半晌:“暂时不要泄露出去,本官再想想。”

    “是,大人。”

    施城几乎彻夜未免。

    将二姐送去定北侯府,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他更想将二姐留在自己身边。

    ****

    次日,施言醒来时,脑壳发胀,但这不影响她的行动。

    她知道长姐留下了一个孩子,她上辈子没有死之前,还给未出生的侄儿准备了见面礼,只可惜,那份礼始终没有送出去。

    顾府已经分家,顾九年得势后,嫡出的几房都被迫搬出了顾家祖宅。故此,眼下府上的人员关系十分简单。唯有顾九年一个主子。

    施言要出府,无人阻挡。

    扶柳跟在她身后,她是初次来京城,从未见过京城的繁华,难免震惊所见到的一切。

    “姑娘,你快看,京城的包子都格外大呢。”

    施言艰难一笑。京城何止包子大,水也格外深呢,稍有不慎,阖家覆灭。

    长姐当初所嫁之人,是高太傅的长孙,但施言无法直接去高家,她得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

    然而,就在主仆二人在高家附近转悠时,施言后脑勺突然一痛,她意识到危机的那一刹那间,已经为时已晚,下一刻,她便失去了意识,朦胧之中,她听见有人在说:“这婢女也一并带走。”

    声音有点耳熟,她好像在哪里听见过……

    ****

    不知过了多久,施言幽幽睁开眼来,一入眼是黄花梨的千工大床,床幔是玄色暗纹的,一股子淡淡的龙涎香的气息。

    像是男人的床榻。

    “醒了?”

    顺着声音望去,施言看见弟弟正坐在圈椅上,他今日穿着常服,是一袭石蓝色的杭绸直裰,身上少了戾气。

    施言坐起身来,抬手揉了揉后脑勺,不明白弟弟将她掳来作甚?

    施城倒了一杯温茶,他走了过来,亲自递给了施言,虽是少了戾气,但依旧邪魅纨绔:“实不相瞒,本官打算让九姑娘长久住在府上,不知九姑娘可否愿意?”

    施言:“……”

    弟弟的心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么?

    施城不介意二姐想歪,他也并不觉得难为情,反而悠悠一笑:“本官不比首辅差劲,九姑娘待在本官身边,本官会敬重你。”

    施言喝了口温茶压惊。

    弟弟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这可要不得。

    施家的案子,她一定会查下去,也必然会报仇。

    但她不能将弟弟牵扯其中,弟弟是家里唯一剩下的一条血脉了。

    报仇没有回头路,她选择一个人走。

    施言下了榻,理了理裙摆,正色道:“多谢施大人厚爱,我已是首辅的人,还望施大人不要勉强,时辰不早,我要回去了。”

    施言要走,施城往她面前一站,挡住了她的去路。

    施言往左,他就挡在左边。

    施言往右,他又往后边挪。

    弟弟胸膛僵硬,且又高大,施言在他面前宛若一只娇弱无力的鹌鹑。

    两人对视,施城慢悠悠,且好整以暇笑道:“我若不放人呢?”

    施言:“……”

    第二十二章 浪的起飞

    施言万没想到弟弟会这般蛮横。

    在她的记忆之中,弟 弟温文尔雅,自幼就长得秀气。

    施言当然不可能留在弟弟身边。

    她的仇非同小可。

    如今换了一重身份也好,她即便报仇,也绝不能拉着弟弟下水。

    何况,没有任何地方,能比待在顾九年身边,还要方便接近大周权势的中心。

    她不仅要回到顾九年身边去,还需走进他的心里。

    “施大人大约是忘记了,我是首辅身边的人,卖身契也在首辅手上,施大人若是不放我走,只怕首辅不会依。”施言不舍对弟弟撂下狠话。

    她也想留在弟弟身边。

    询问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

    可否有人给他过生辰,他又是否适应了孤寡一人。

    两人对视,一高一矮,一个眼神复杂,另一个眼中隐显暴戾与阴骘。

    施城垂于袖中的手握了握。

    二姐为了顾九年弃了他一次了。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再发生第二遍。

    深藏在骨子里的恐惧被激发,施诚突然伸手捏住了施言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往自己跟前拽了拽,低头一字一字问道:“你就那么想回到顾九年身边去?”

    十五年了,二姐心里还有顾九年?!

    施城忽然很后悔,在回京的路上没有直接杀了顾九年。

    他什么都没有了,唯一的二姐,绝不能再被顾九年抢走了。

    绝不能!

    施言手腕生疼,她没有料到以前那个温润如四月暖阳的弟弟,会突然这般暴戾。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个少年清越的声音:“舅舅!舅舅听说你回来了。”

    门扇是开着的,少年步子浮夸,三步并成两步,锦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浮起一抹嚣张的弧度。

    施言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少年身着宝蓝色纻丝直裰,墨发用了玉扣固定,尚未束发,他身段修长,肤色白皙,眉目之间有几分像弟弟。

    施言瞬间眼眶微红。

    这孩子……是长姐的。

    少年一定睛,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那个不好女.色的舅舅,正紧紧捏着一女子的手腕,而这女子正泫然欲泣的看着他,仿佛是受了惊吓的小美人在向他求救。

    这眼神、这容貌、这气度……统统是他此前不曾遇见过的。

    少年走上前,又细细打量了施言几眼,一股子纨绔风流:“舅舅,这是哪来的小娘子,长得好生俊俏。”

    施言:“……”我是你小姨啊。→_→

    这孩子长的倒是眉清目秀,可……他正在用什么眼神看着她?!

    施城正在气头上,他没有和二姐撕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而二姐明明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如今孤寡一人,却还不留在他身边,偏要去想那个顾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