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在翠竹间一晃,槐逸撑着一把翠绿色的梅花纹绣的油纸伞,从林间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他笑意明媚,没有看邢墨,干净澄明的眸光落在明昭身上:“明昭哥哥。”

    “擎玉宫宫主怎么也来了?”明昭冷冷道,“你这一声哥哥我可当不起。”

    “好久不见呀。”槐逸接着刚才的那一声称谓继续道。

    明昭直接命中正题:“所以,今天你们是一定要我的命了?”

    “非也,”槐逸的眸沉了一分,笑意不灭,“如果明护法和我回去也是可以的,擎玉宫的护法之位永远等着你。”

    “你明知道不可能,当初可是你亲手设局主导了这场宫变。”

    “如果不愿,也可以。”槐逸叹了一口气,“看在当年的情分上,你以一敌二,如果赢了,便与擎玉宫再无任何瓜葛,从此天高任鸟飞;但你如果输了,也就请废去一身武功后再自行离去。”

    说到以一敌二的时候,邢墨不由自主地朝槐逸看了一眼,虽是充满关怀的眼神,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那就这样吧,”

    话音刚落,明昭一记手刀,径直削下一根翠竹。

    只要内力练到家,即便是一根长绫也能当作武器。

    翠竹带着充沛的内劲直接朝槐逸击了过来,然而槐逸手持雨伞,另一只手紧紧负在背后,根本没有动手的打算,他便轻盈地闪身直接躲到了邢墨的身后去。

    邢墨根本没有把槐逸算作战力的打算,那他当作空气,也以手为掌侧身朝明昭攻去。

    三个人,便一人竹枝一人掌刀一人持雨伞地乱斗起来。

    忽然,一个声音怪叫道:

    “哎呀,本宫主受伤了,剩下的就靠你了!”

    邢墨趁乱瞥了槐逸一眼,已经习惯了他的突然,继续任劳任怨地和明昭搏斗。他看到了明昭眼底明灭的天光,那是战到酣然的快感,他一直认为与恰逢敌手的对手切磋时全力以赴是对其最大的尊敬,便也收敛了心神,认真了起来。

    明昭大概也懂得邢墨的意思,何况槐逸抛饵在前,他此刻虽不过是池鱼,却也有趁此翻身吃掉钓叟的时机。

    邢墨解下了背上的华灯,手指在琴柱上一绕,琴弦便伴着雨声滑落了下来。

    一同解下的还有邢墨的手套,露出的是一双遍布伤痕的修长双手。邢墨无视了明昭惊讶的眼神,指腹在琴弦下划过,立刻有血珠渗出。

    但是下一刻明昭的眼神就变成了骇然了。

    华灯不愧是魔琴,琴弦在邢墨的手中竟然像能够自然伸长和收缩一般,邢墨怀抱瑶琴,指尖遥遥地拿着琴弦的另一端以血肉和内力操纵,寒光映在其琴弦上,足够窥见其锋利程度。

    刹那间,明昭的竹枝便被削断。

    他手中的琴弦本可以径直削下他的头颅,却只是堪堪从他的面门擦过。

    然而,明昭也已趁着这个时机重新折取了一只竹枝,攻向邢墨防守薄弱的腿脚。

    雨滴雨势忽大忽小,缠斗的身影在翠林间交错。

    直到浓稠雨幕渐渐变得淡薄,他们的缠斗也没有停歇的打算。

    “你们别打了!”

    一个鹅黄身影在雨幕里飞快穿梭,刹那间从天而降落在两人中间,邢墨立刻收回琴弦,明昭也满脸晦气地扔掉了竹枝,他们的决斗愣是硬生生地再次被打断了。

    叶莲灯浑身湿透了,焦急地对明昭道:“朱云出事了!你再不去,就连她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话音刚落,明昭已经掠了出去。

    槐逸自然也看到了叶莲灯,打着伞走了过来,刚好和叶莲灯保持了一个把她淋在雨伞外的距离。

    他还不自知地笑嘻嘻道:“小丫头,好久不见呀。”

    叶莲灯直接无视他,面色凝重地转过身。

    邢墨就站在自己身后,雨中的他不再显得温润如常,而是平添了几分妖冶。

    叶莲灯在雨幕里没有看清邢墨的手,他的手异样的惨白。

    没有留意到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只是与邢墨对望了一眼后,便立时朝着明昭的方向掠去。

    邢墨收了华灯,一双修长的手利落地挑起琴弦在琴柱上随意一绾,随后用手指拨了两声调试了一下音色,霎时,深谷流泉般的嗓音在幽深的林间雨幕中流淌。

    确认无误后,邢墨将华灯放入琴囊,覆上手套后,随叶莲灯的步伐快步追了上去。

    只剩槐逸一人。

    他站在原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许久后,又重新挂上了微笑,好像天空晴了起来。

    -

    狂风骤雨、血河遍地。

    朱云跌坐在地上,眼神有挟忽。

    身后春酣楼的大火仍未熄灭,被雨水冲刷,泛起白茫茫的迷雾。

    朱云仰面,闭上眼,感受这场最后的烟雨。

    这十年来,她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春酣楼中,极少有时间到外面去。

    而此刻的这场雨是她意料之外的,像是苍天可怜她,要在这最后的关头送给同在一片天穹之下的她和明昭一场幻灭的烟雨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