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王稍稍振作,道:“儿臣再痛,也痛不及父皇。儿臣听左淮说,父皇今日还未进半点米水。斯人已逝,人死不能复生,请父皇节哀顺变,珍重圣体。”

    屏风后的人,拒绝道:“朕不饿。”语气变得哀伤,“朕只要一合上眼睛,太子的模样,就会浮现在朕的眼前…”

    九王闻言再次默然落泪,仿佛被父皇的话勾起回忆来道:“儿臣也想起了太子的音容笑貌。忆往昔,儿臣少时周山围猎,还是太子手把手教臣挽的弓。”

    “太子有德。”吕蒙幽幽长叹一声道。心里不说悔,也有些责怪自己,往日他不该对太子那么凶的。

    九王借机道:“臣请父皇立祭坛,办道场,为皇兄招魂祈福,不让皇兄孤零零的走。”

    “有用吗?”吕蒙将信将疑。

    “只要祈福的人足够诚心斋戒,诵满七七四十九日经文,内心对逝者的呼唤声便能够进入冥界,使亡灵听到。甚至感动亡灵,让其重回人间,与亲人入梦相见。”九王诚恳道:“儿臣愿为父皇代行此事。”

    “你靠近过来,与朕仔细说说。”吕蒙被他挑起了兴趣。

    另一头的东宫,舒殿合终于寻到了太子身上一丝异常。

    她仔细审视着太子耳后的红痣。那颗红痣,色泽绯红,约略有一枚指甲盖大小,触之与皮肤无异,擦之不去,按之不褪。位置恰恰好藏在耳垂后头,若不是亲密之人有心观察,光是从外表上是发现不了的。不说是痣,外人见了还道是太子意外将红墨点在了此处。

    这是替太子沐浴敛身的中官发现的,舒殿合之前特意叮嘱过他们,倘若是在太子的身上发现有什么异常的情况,一定要告知她。————有些秘密只有在人死之后,才会彻底浮现。

    而据太子的乳母说,太子从小到大,耳边都并无此痣。舒殿合更有了把握,心里久未有答案的猜测,被确定下来。

    太子的确应该是中毒了,但是这种毒,她从未见过,医书中也无记载。大抵是下毒之人自制的,征兆便是这耳后的红痣。

    太子中毒的隐秘,还有该毒的毒性诡诈,就算是她在太子生前及时发现了,短时间内也无法解开,结果还是会像如今这样———这也足见对方之心狠手辣,令人胆寒。

    若是师傅在…舒殿合摇摇头,内疚无用,避开过分苛责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寻到那个下毒之人。

    按照毒理,这颗红痣有可能是太子死后才出现的,也有可能随着毒素蔓延,逐渐扩大。不懂医术的人,多半会将它当成普通的痣,而不去在意。

    如是后者,那么这红痣就是一条清晰的线索,可以探究太子是什么时候中毒的,中毒前后又见了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大大缩小下毒之人的范围。

    不幸的是,如今太子妃也已身故了,太子身上的红痣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如何发展,谁也说不清。这条线索无奈只能中断在此。

    舒殿合想起了太子在她手心里写的那个九字,太子是想提醒她小心此人。

    在这皇宫内,能用数字代表的人,除了皇子公主,还会有谁?舒殿合不消想,便能明了这九字直指九王吕演。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越来越少,更新还掉收藏,我还有机会吗?

    第103章 为官的理想

    能让太子提醒的人, 定然不是个简单的对手。或许太子身上中的毒,也和这人有关系?舒殿合思忖着。

    但不能仅因此断定是九王对太子下手的,她还需要证据。

    果然不出九王所料, 不到十天的时间, 接到讣告的诸王们争先恐后的赶回了京都, 唯恐来迟了,那太子之位就被兄弟抢先一步夺走。

    昔日吕蒙为了维护太子的地位,除了九王因修道的缘故,迟迟没有就封以外,他膝下的皇子一成年, 就会被分封出去,非岁朝年贡, 无诏不得入京,更不得逗留在京都。

    如今太子一死,储君之位空悬。诸王皆明白,他们的父皇不会另立皇后,因此便不会再有嫡子。也就是说剩下的皇子,人人都有机会继位东宫,成为未来的帝王。

    九王想要的东西, 众皇子也想。即便是原先最无心皇位的皇子,受手下人的鼓动,也难免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们以吊唁之名回京, 来到东宫祭拜,明面上为太子的死哀痛不已, 泣涕涟涟,暗地里却都紧盯着太子身上的衮龙袍,筹谋着如何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自己的父皇面前出头,赢得他们父皇的圣心。

    九王绝不会容自己受制于人,决定先下手为强。

    最碍事的太子死了,他的对手其实并不多。

    他的父皇膝下除了太子和他自己之外,剩下成年的皇子中,能与他抢夺太子之位的也只有四个。其他的皇子无权无势,且不受宠爱,不足为惧。

    太子虽然是嫡长子,但他的前头还有一个庶子,名曰吕洪,被赐封为晋王。太子作为嫡子没了,他首当其冲,占了一个长的位置,比剩下的皇子似乎离那个位置更近一步。

    其实并不然,剩下的两个皇子也非等闲之辈。

    五皇子吕滨,封秦王,脾气暴躁,一身虎气,动辄打骂家仆。因自小善武,被吕蒙分封到西北地界,手握兵权,镇压边疆,不容小觑。

    八皇子吕治,封谭王,性格内敛,无所作为,但却有一个好母妃,颇得吕蒙的宠爱。后宫十几年来没有皇后,就是由她以贵妃之位,代皇后职。尽管自端敬皇后死后,他父皇就没有再立皇后的打算,但是万一他父皇临时变换主意,或被吹动枕头风,贵妃晋升皇后,庶子也随之变升为嫡子,不得不防。

    九王微眯起眼睛,尖锐的目光如狼如豺,这几人皆非愚笨之辈,私下与朝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得须逐个击破。

    认真思忖了片刻后,他执起白毫笔,沾着红墨,在黄符写下一行字,然后叠好,唤来小道士,与他道:“帮本道送去给京兆尹,言天官赐福。”

    另一厢,朝堂上也不安稳。

    太子一死,原本站在太子身后的朝臣们顿时作鸟兽散,另寻良木而栖之。再加上诸王回京,各处笼络人心,暗会朝臣,朝堂上的势力派别一变再变,犹如河流改道,百姓移居。

    有什么样的君上,就有什么样的臣子。若是放在从前,吕蒙辖下严厉,一丝不苟,谁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结党营私。可是现在他因为沉迷仙道,渐渐有不理会朝政的趋势。朝臣们见风使舵,各处巴结皇子,唯恐跟晚了主子,日后在朝堂上没了自己的立锥之地。

    权力更迭之际,谁都说不准明日会怎么样。别看这些大臣们,将‘君子之风、忠臣傲骨’等大道理说的是朗朗上口,一旦事关自己的利益,他们跳的比谁都高都快。这就导致满朝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不管身边的同僚如何往来,朝堂上也有不少纯臣屹然不动。无论将来谁为太子,都与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效忠于龙座上的人。其中就包括冯焕森和舒殿合。

    今日的皇帝,又以为太子祈福的名义,罢了朝事。

    隐约有风言说,太子正是因修仙之事和皇上起了争执,惹怒了皇上才被废黜,继而病死的。亲子尚且如此被对待,又有前人之鉴,故这些朝臣们白走一趟,却不敢有任何怨言和反对。

    舒殿合上一次在龙座上见到吕蒙,还是他召她询问宣城的情况,并希望她能够代自己安抚好宣城的时候。

    白发丧子,还是被自己亲手教养长大、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即便是九五至尊,亦是凡人,扛不住这天大的打击。

    吕蒙光速般衰老下去,坐在龙座上眉目颓然,周身的气势再无往日那样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