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师傅临终前,也曾交代我好好照顾你。”哑仆比划道:“我不能看着你孤注一掷,置身于危险之中。”

    舒殿合无言以复, 缄默了下去。

    哑仆见状, 追问道:“你如今查清楚了自己的身世了吗?”

    “…查是查到了…”舒殿合带着犹豫不定答道:“但是我现在还不能走。”

    哑仆对人的情绪最是敏感, 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牵绊, 问道:“为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东西, 能比生死更为重要?”

    舒殿合找不到合理的借口来说服他,只能绷紧神情坦诚道:“这里有我放不下的人。”

    哑仆一愣,再次仔细端详眼前亭亭玉立的人。单论年纪, 舒今年也已经上十出头,早就不是那个会绕着他膝盖要东西的小女孩了。

    上十出头, 是女子一生最好的时光, 在这个年龄情痘初开, 本就是人之常情。倘若换作寻常女子,她早该成亲生子了。

    他脑中响起冯老在世时, 曾对他说过的话:“合儿如今也大了,当年为了避风头,老夫才不得不让她打扮成男孩, 摆脱那些上门搜捕的人,但是她到底是个女儿身,不能让她一直都隐藏自己的性别下去。 这孩子性子孤冷,不爱与人交往,又加之她扮了这么多年的男子,老夫怕她在老夫去后会更加孤僻,无法像常人一般生活…”说完,伴随着一声长叹。

    那时冯老已病入膏肓,自知时日无多,对未能将舒殿合交托到一个稳妥的人的手中十分担忧。

    所以,冯老遗言令她下山寻找身世,也是抱着她能够找到自己喜欢的人的目的。

    哑仆露出欣慰的

    笑容来,比划道:“这是个好事啊。”

    舒殿合心知肚明对方想岔了,又补了一句:“她是个女子。”

    哑仆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气极了一跺脚,比划道:“荒唐!”

    “你知道你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吗?”他恨透自己口不能言,否则定会将对方骂的狗血淋头,叫她清醒清醒。

    舒殿合干笑了两声,为了留下来,她找过许多的借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不得不承认这些借口都不是真正牵绊住她的原因。

    初时是一只火色的九尾狐意外地闯进小和尚素净的禅房中。那九尾狐搞怪又调皮,小和尚本来不喜她,她却偏偏要在小和尚的面前摇头摆尾,故意找茬,惹的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和尚䶮了凡心。于是小和尚从此以后便放下了修习,目光只随小狐狸流转。

    “你有想过你师傅在天有灵,要是知道这件事,会对你有多失望吗?”哑仆拍桌,痛心疾首比划道。

    冯老生前一直希望她能平平安安长大,与常人一样嫁人生子,即使夫婿平庸一些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待她好就足够了。现在她身为女子却爱上另一个女子,岂不是违背人伦,大逆不道?

    “我做错了吗?”舒殿合问。

    一句话宛如千斤重坠在哑仆面前。

    错?喜欢有错吗?

    哑仆一生都在山野间劳碌,从没有想过这样不着边际的问题。他颤抖着手,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明白自己是劝不回面前人了。执拗又固执,是冯老给舒的另一个评价。只要是她认定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他一拂袖,比划道:“哑叔已经劝过你了,你非要一意孤行,来日为此付出代价,可不要后悔。”

    舒殿合默然接受了他的话。

    自幼失去双亲,避祸不得不隐瞒自己的身份,长成之后,还未报答师傅的恩情,师傅也离她而去。她以为上天一直在亏待她,但陪伴公主这两年,她才发现上天已经给了她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江河为海涌,山川奔日行,她心中的人如

    海如日,只要自己存在一刻,就会义无反顾朝她奔赴一刻。

    哑仆不想再让她难堪,放缓了严肃的神情,比划问道:“你这次让我入京是为了什么?”

    舒殿合本打算让他稍作休息之后,再请教他的,被他当先这么一问,便拿出了那半截熏香来,给他看道:“我麻烦哑叔千里迢迢赴京,就是想问问哑叔能不能认出这熏香是用那些药物制成的?”

    哑仆从她手中的盒里拿出那半截熏香来,置于鼻下轻嗅了几息,睁开眼睛,比划问舒殿合道:“你这里有没有药铺?”

    “有。”舒殿合为了解开这个谜团,早就准备好了所需的一切。

    她将哑仆带到了书房旁的耳室中,打开门,迎面就是满墙的药柜,药柜前另有一条长桌,上头摆放着铜戥子、铁药碾、铜杵臼、竹茹刀等等,寻常药铺所能用到的工具,这里应有尽有。

    空气里氤氲着各种草药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有沉香,有五加皮、藿香、冰片等。

    哑仆迈腿走进来,看到桌上摆着几剂未成帖的草药方子。

    舒殿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哦,那是我想试着能不能自己配伍出熏香所用的药材来,可怎么试都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点。”

    哑仆点点头,将自己的长袖挽起来,拿来盛药竹扁,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便打开药柜上一个个抽屉,从中抓摸出草药来。

    长年积累的经验,让他用手如用心,信手一抓,不用掂量,就能拿出准确份量来。

    很快竹扁上堆积了分门别类的药草,旁观的舒殿合默数着他抓出的药,有大半她都已经猜到了。

    哑仆停下䶮作,视线起起伏伏掠过每个药屉前的小楷金字,没有寻到最后一剂草药,转头对舒殿合比划道:“有一味药,你这里没有。”

    “什么药?”舒殿合略讶异道,她自认为药材已经备的很齐了,就算宫中的太医院也不过如此。

    哑仆抄起长桌上的纸笔来,龙飞凤舞的写下三个字来。

    “归千草。”

    舒殿合隐隐见过这个名字,皱着眉

    头思索了许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直接问出了口:“此药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药性如何,可治何病?”

    哑仆比划道:“这药物长于苦寒之地,性干,味涩,晒干点燃之后可令满屋异香,有提神醒脑的功效,但用时须得小心,过量易致人产生幻觉。你没有听说过是因为这药并不常见,一般只在道士修炼所谓长生不老药时,才会用到。”

    他手势一顿:“这个草药,我也仅在十多年前一个道士手中见过一株。”

    舒殿合心跳加速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这药有没有毒?或是,它和什么药配伍起来,能置人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