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牢栏,差头将一瓷瓶药塞进牢房里,恭敬说道:“这是公主托卑职给您的,您快将它藏好。”

    又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瓶外观不同的药来,“这是一些金创药,卑职在外面偷偷带进来的,驸马可用它来敷您身上的那些鞭伤,好让它们愈合的快一些。”

    在舒殿合谢过他之后,他又为难的为自己的同僚辩解道:“驸马别怪那些对您施刑的狱差,他们也是被逼无奈……”

    “我明白……”舒殿合咧了咧嘴,牵扯到脸颊上的伤口,比及刚受伤时那撕裂的疼痛,几天过去,现在已经轻微了许多,伤口表面也结痂了。

    “其实你不必为我冒这番风险,若是你的上头知道了定饶不过你。”她捏着手里的药瓶道。

    这话只是明面上一个托词罢了,她更怕这些人被自己牵涉到,危及性命。吕蒙一日比一日多疑,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天牢中与世隔绝,消息不通,她尚不知冯正为她在吕蒙面前代罪的事。差头怕她会想不开,也不敢在她面前提及。

    差头挠着后脑,无所谓的一笑道:“能为驸马做些事,是卑职的荣幸,卑职又有何惧之?”

    “还有公主嘱托卑职不让驸马受伤。”他一顿,道:“梁御史也给卑职塞了一点银子,让我好好照顾驸马。”

    宣城有交待,是舒殿合能能预料到的,但是梁正绪

    舒殿合愣了愣,忽地一笑道:“这人刚正不阿,能做出贿赂的行为也是不易。”

    远不止这些原因,随后差头神情?变的严肃了起来,道:“更何况,驸马对卑职还有恩情。”

    “嗯?”舒殿合升起困惑来,仔细的打量了眼前的差头一眼。

    差头约莫二十?五岁上下的样子,容貌是大豫男子中最普通的样子,唯一独特的地方,便是他额角上有一块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舒殿合不记得自己在入天牢前认识他。

    差头注意到了驸马的端详,抬手摸了摸自己额上的伤疤,笑道:“这块疤,就是驸马对卑职有恩的证据。”

    “差头的姓名是?”舒殿合更加不解了问道,试图通过对方的姓名,在记忆中找到相同的碎片。

    “陋名耻于让驸马耳闻,卑职鄙姓名陈,耳东陈。”

    “陈差头?”舒殿合还在想着。

    差头不再兜圈子,离牢栏远了一步,弓腰对舒殿合庄重一拱手,道:“卑职乃是滇州人士,亲身经历了前?几年的滇州地动。”

    “卑职额上的疤正是那时被掉落的大梁所砸。卑职的父母在那场地动中双双遇难身亡,卑职还有一个妹妹。

    当?时卑职与妹妹侥幸从地动中逃脱一劫,但又不慎染上了瘟疫。

    若是没有驸马及时到来,卑职与妹妹恐怕早已没性命!”

    他一点不留的将自己的底细倾倒在了舒殿合的面前,说着说着便跪地叩首道:“驸马对滇州百姓、对卑职与妹妹的恩情,卑职此生没齿难忘。”

    正是因为有这一层救命之恩,所以他在驸马下狱之后,坚定相信驸马是蒙受了不白之冤,所以才心甘情?愿在背地里偷偷照顾驸马。

    “原来如此……”舒殿合经过初时的怔怔后,顿时了悟了他的心意,连忙抬手让人起来。

    始料未及自己过去做的一点事,会影响到眼下的身边人,像在水面上打了一点细微的涟漪,在多年后被人兜头一盆冷水,说是当年的那一点涟漪引起的,太过巧合了吧?

    “我……”她突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承认不对,否认也不对。

    “那令妹还好吗?”临时找了一个话头,她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道。

    陈差头为舒殿合询问而感到激动不已,以为他还记挂着自己妹妹的身体,站起来道:"卑职的妹妹十分安好,她如今年岁还尚小,卑职想着这两年努力为她攒些嫁妆,给她买花簪,将来把妹妹装扮的漂漂亮亮的,再嫁个好人家,卑职此生便足矣了。”

    舒殿合一时感慨万千,点头,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们是如何从滇州到京都里来的?”

    要知道滇州到京都之间有上千里的跋涉,山高路远,寻常人家一生都会待在一个地方,不会轻易搬迁。

    “家没了,到何处不是将就?”陈差头落寞地嗟叹,道:“卑职与妹妹本来也是要留在滇州的,正巧遇见一个朋友接济了一把,便随他来到了京都里。

    蒙他推荐,卑职才得已进入这天牢中混个一官半职,此来快有一年之久。”

    “但能从地动和瘟疫中活下来,后面吃的苦都不算什么了。”陈差头双目转眼又恢复了神采道。

    他的目光移回到了舒殿合的身上,看着自己恩人在此间受苦受难,他就忍不住气愤上头,握起拳头来,忽然问道:“驸马,您想逃出这天牢吗?”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劝我善良一点,那我就勉强善良一点……

    第163章 白帏为谁

    “驸马,您想逃出这天牢吗?”在陈差头问完这句话后,舒殿合倏忽陷入了沉默中。

    陈差头身上澎湃的生命力的确让她羡慕,但?她想出去吗?

    吕蒙将自己扔在这里置之不理, 无?非是不能明目张胆处死自己, 让他与宣城的关系僵入彻底无?法转圜的余地。

    等明天, 或者后天, 等他想明白了, 随便支派一个小吏将自己饿死、毒死, 再宣称自己暴疾而亡,便能将他与自己的死撇清关系,在宣城面前也有了狡辩的解释。

    所?以呆着这里, 死亡是早晚的事情。

    但?再看自己残破如枯叶的身体, 血脉中慢慢朝心脏蔓延的毒素, 逃出去又?能活多久呢?

    死在这里和死在外面, 有什么区别吗?

    陈差头从她漠然的双眸中看出了死志, 急忙忙凑近过来,双手抓住两侧的牢栏,劝道:“驸马您万不可放弃自己!”

    “皇上?虽……”他情急之下差点失言, 临时改口道:“皇上?被蒙蔽了眼睛,看不见您的德,但?我们百姓都能啊!您是我们百姓们心中便是大豫未来的希望啊!”

    “希望?”舒殿合撇过头去, 望着牢窗外的弯月道:“百姓的希望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