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在宫里的?时候,打一睁眼开始, 耳边不是楚嬷嬷的?唠叨声, 就是左大伴交待一天的行程, 案牍上总是摆满了昨夜还未处理?完的?奏折,入口的都是又苦又涩的?醒酒汤, 人就像一个机器一般丝毫没有松懈的?机会。

    而此时,许是肩上没有那么多的?负担,又许是眼前的?风景美不胜收, 宣城心情不由一畅,胸中积沉的?郁气一散而尽。

    因为赶路,裙装骑马多有不便,所以她身上至今都穿得是男装。她掸平身上男装的?皱褶,朝前院走去。

    一路上所见的?场景,却让她瞠目结舌。昨夜走这条路时天昏地暗,她也没有认真去注意两旁有什?么?。

    此时在白日一见,才发现这药园里怎么平白多这?么?多小动物?

    光是她目光所及之处,便有鸡、猫、兔子、小刺猬在草坪上溜达玩耍。

    甚至还有孔雀拖着五颜六色的长尾,施然然从她面前经过,一点也不惧人。

    宣城神情怪异,注意到路边的石头上有两头王八正趴着晒太阳,心生好奇,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龟壳。

    活的!要不是宣城确定?自己没有走出药园,她都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古怪地界。

    她带着重重疑惑与迷茫走到前院,正巧碰上冯夕婉铺着草席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支着一张小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她正对着一本书籍抄书。

    宣城左右张望了一周,却不见舒殿合以及其他人。

    冯夕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恰好看?到宣城在寻人,便搭话道?:“柴将军与哑叔去集市买东西了。”

    “为公主准备好的早餐还在灶上热着。”

    宣城摸摸自己的?肚子,并不感觉饿,也就不着急吃饭,扯来一个蒲团在冯夕婉身边的?草席上坐下,问道:“我看?这?院子里什?么?动物都有,都是从哪里来的?”

    她记得十年前,她第一次到这个院子的?时候,这?里除了两只鹤外,就只有水池里的?几尾锦鲤。

    冯夕婉摇摇头道:“小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都是驸马溜出去之后,带回来的,也不见有人来找,多半是流浪的。”

    宣城不可思议道:“捡的?包括那只不怕人的孔雀?”

    “那只孔雀是驸马带回来的第一只动物,她那时候身上的?毒还未彻底解开,人也还清醒着,与我和哑叔说,畜生与人都一样,只要有口吃食,就能活下去,就像当初师傅收养她一样,所以既然带回来了,就好生养着。”

    说话间,一只花狸猫闲庭漫步走到冯夕婉的?身边,蹭着她的膝头,冯夕婉伸出手挠挠它的?下巴,花狸猫登时像碰瓷一般就地倒下,发出咕咕的?呼噜声。

    “收养……”宣城重复着这?个词,看?来她的?驸马还是记挂着自己身世的?事……

    “那她人呢?我今日怎么还未见到她。”宣城心情忽上忽下,只有见到舒殿合在才能让她心安下来。

    冯夕婉又是摇了摇头,道?:“不知道,驸马失智之后,就爱和人捉迷藏,成天躲在犄角旮旯里面,引我们来找。

    哑叔怕她丢了,或陷在危险里不知求救,故而便在她手腕上系了一个铃铛,用以辨位。

    今日早上,小女看到她的?时候,她手上的?铃铛不知道丢哪里去了,还未来得及给她重新带个铃铛,她就又躲起来不见人了,所以现在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怕丢……以防危险……听起来应该是会很焦急的事,冯夕婉所用的语气却平平淡淡,好像对舒殿合丢铃铛的?事,早就习以为常。

    “她过去常常这样?”宣城试问道。

    冯夕婉继续手上的抄写,一页纸上渐渐满了字,应答道:“驸马说是失智,其实也还聪明机敏着,她不喜欢我们去限制她的自由,常常摆脱哑叔对她的看顾,溜出院子玩耍。哑叔为她准备了一盒的铃铛,她老是故意弄丢,如今只剩下半盒了。”

    宣城忽然明白昨晚舒殿合为什么?会把铃铛给她了,那一句“你?是我的?妻子,这?个送给你?。”恍若还在耳畔,她还以为……

    现在看来自己不过是个帮她藏铃铛的?工具人罢了,宣城怅然若失。

    “那她没有铃铛,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吧?”宣城突然担忧了起来,问道。

    “至今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危险,总是能平平安安出门,平平安安回来。”冯夕婉安定?她道。

    “原来如此……”宣城松了一口气,决定配合舒殿合藏好她的?铃铛。

    宣城再次端详眼前的?冯夕婉,她与冯正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容貌与轮廓不乏相似之处。

    但冯夕婉的?五官要比冯正精致许多,也秀气许多。

    冯正是风度翩翩佳公子,行为放浪中又带着守规,而他的?妹妹一眼所见,便知平时家教甚严,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一举一动都带着端庄优雅。

    宣城托腮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脸颊,回想她对自己说过的?话,当时她救舒殿合的?时候,舒殿合的?身份还未暴露,像她所说在路边捡到的舒殿合,之后又把她藏在自家的?庄园养伤,也没有把救舒殿合的?事告诉自己与舒殿合更为熟悉的?哥哥嫂嫂。

    无论怎么想,这?样随意收留陌生男子,都不会是一个寻常女子敢做的?,她不怕万一被人知道这?些事,会毁了自己的?清誉?

    理?由,一定?有一个理由,让她不惜代价的?这?么?做。

    而且按冯正过去所说的,他家里母亲管教儿女十分严格,又怎么会让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流落在外?她怎么能一直逗留在这里呢?

    宣城一开始便觉得这?女人对自己的?态度有点奇怪,经过一番琢磨,她心里逐渐有了初步推测。

    “你?一个大小姐……”她犹豫着要用什么?话头引出自己想知道的?讯息来。

    冯夕婉一顿道:“丞相府倒了,哪里还有什?么宣城看她似乎甚不喜“大小姐”这?个称呼,便话锋一转,旁敲侧击地问道:“本宫记得那时听你二嫂说过,你?那时已经定婚准备成亲了?”

    冯夕婉一向?端庄的?脸上,浮现不合修养的冷笑,讽刺道:“因为二哥的事,父亲辞官了,丞相府势颓,婆家便旁敲侧击着要退亲。

    父亲让母亲过问我的?意思,像这种?见风使舵的婆家,我就算真的?嫁过去了,恐怕也不得好,于是便让父亲同意退亲,要回了自己的?庚帖。”

    与宣城谈话,使她无法再专心的?抄书,她索性便放下了笔。

    宣城一沉默,这?话让她想起一个与冯夕婉经历几乎相似的?女子来——那便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宝荣。

    在她的?九皇兄因谋反自焚后,与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宝荣自然也受到了牵连。

    亲哥哥死了,母妃被打入了冷宫,原本也是掌上明珠的她。

    不仅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宠爱,而且还在父皇眼里变成了草芥,连多看?她一眼都嫌碍眼。

    出阁的?岁数一到,父皇就将她指给了一个欲拉拢的勋贵人家,宛若一件名贵的器物一般,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赠予出去。连回门的时候,父皇都没有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