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迟午后也就到了。”肖明成道,“今儿我不一定有空在衙门,若我不回来,你只管先问也就罢了。”

    朝廷派的督考官来了,肖明成要带他去考场做最后一次检查,然后封存以备开考当日再用,正好考场距离潘掌柜的住址不远,就顺便去问问。

    这就体现出有个靠谱的合作伙伴的好处了,不然又逢过年又逢科考,偏还出了人命案,若只他孤身奋战,指不定多么艰难……

    进了城门之后,两人立即分道扬镳,一人前去与督考官会和,另一人则直奔衙门的仵作房。

    一天过去,不知雁白鸣那边进展的怎么样了。

    刚一推开仵作房的门,一股言语难以形容的恶臭便扑面而来,度蓝桦下意识闭上眼睛,“雁白鸣?”

    这味儿刺激的,简直辣眼睛。

    “小~兰~花~”一拐三道的声音飘忽传来,犹如鬼啼,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等稍稍适应了味道之后,度蓝桦才掩住口鼻走进去,结果差点一脚踩在盛满食物的托盘上,“你又不吃饭?!”

    三个大托盘都放得好好的,里面的食物一口没动。

    就见雁白鸣烂泥一样躺在地上缩成一团,诈尸般颤巍巍地朝她伸出手,声音沙哑,“糖,我要甜甜的糖果……”

    “临走前给你留了多少,竟然都没了?”度蓝桦冲过去翻他的口袋,空空如也,不由大吃一惊,“那至少有三两吧?”

    这踏马是个糖罐子吧?

    雁白鸣充耳不闻,死死抱住她的小腿,神经质一样嘟囔道:“糖糖糖糖!”

    “早晚有一天齁死你!”度蓝桦恨恨道,刚要兑换糖果,想了下,又换了两个叉烧包和热牛奶,“先只给你一颗糖,三顿饭没吃了,突然吃太多太甜的受不了,先吃这个,有营养的。”

    这厮只要没人盯着就不肯好好吃饭,之前宋大夫把脉就说了一大堆问题,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外加贫血、低血糖等等。

    见雁白鸣一听只有一颗糖就迅速灰白的脸,她又好气又好笑,直接把人拽坐起来,“也甜的。”

    叉烧肉的制作过程中本就有甜味,应该蛮合雁白鸣的口味。

    果不其然,雁白鸣根本不关心食物突然从哪里变出来,咬了一口咸甜可口的叉烧包之后就瞬间明朗,口齿不清道:“好次,以后都要次则个!”

    “吃你个头!”度蓝桦没好气道,“养一个你都比得上十个孩子了!”

    穿越后她赚取的积分一大半都花在雁白鸣身上,自己买点儿什么还要精打细算呢,偏这个小疯子张口就来,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能讲通道理那就不是雁白鸣了,于是雁仵作立刻熟练地在地上打滚,跟商场里那些得不到就哭闹的熊孩子们如出一辙。

    度蓝桦同样熟练地举起拳头,然后就听雁仵作更加熟练地喊了句,“爸爸!”

    度蓝桦:“……”

    尼玛,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她崩溃地扯了扯头发,“回头我让人给你做!”

    再买本食谱吧,然后从现实中搜集材料,让厨娘学会一劳永逸。

    说起来,叉烧包这种东西应该蛮多人喜欢吧,尤其是成长期的肖知谨小朋友,顺便还能丰富下餐桌,也不算亏了。

    吃饱喝足的雁白鸣再次展现了自己出色的职业素养,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掀开架子上的盖布,指着上面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道:“带回来的我都拼好了,只是有的地方被摔成肉酱,有的残渣肯定还被遗漏在原地,只能是这样了。”

    度蓝桦自认职业生涯中见过无数可怖的尸体,但眼前这三具绝对名列前茅:所有部位几乎全部扭曲变形、血肉模糊,断裂的骨茬和内脏组织暴露无遗,如果不仔细看,简直就不像是人。

    “能看出真正死因吗?”

    “内脏就不用说啦,大部分都破裂。”雁白鸣指着汪河的尸体道:“颈骨骨折,肋骨刺穿心脏,”又指着苏梅,“颅骨骨折,你看她脑袋都瘪了一大块,脑浆子和外面的雪水、泥浆混成一大滩。那个车夫嘛,他最惨了,因为坐在马车外面,直接被甩飞了,身体被割成三段,全身都烂了,到现在还有一只手和两根肋骨没找回来……”

    自从有了骨架模型之后,他就学习了现代医学中的骨骼命名术语,再跟度蓝桦交流时就更顺畅了。

    “也就是说,三人坠崖后当场死亡?”度蓝桦再次向他确认道。

    “对。”

    度蓝桦点了点头,想起至今还没消息的兽医,忽然问道:“雁白鸣,你验过马吗?”

    陪同督考官巡视完考场,又用过午饭,顺便稍稍交换了朝堂信息后,肖明成稍事休息,便又拔腿去了潘掌柜家中。

    行走在潘家院中,阿武不由低声道:“大人,这潘家当真讲究得很呐。”

    好大的院落,其中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应有尽有,九曲十八回的连廊之外又栽种许多遒劲的老梅,当真处处是景,比衙门气派了不止一星半点。

    肖明成轻笑道:“能与汪河多年交锋而不落败的,自然有些本事。”

    虽说士农工商阶级分明,但有得必有失,他还不至于看见个发家致富的商人就眼红心热。

    见知县大人亲自驾临,潘掌柜不喜反忧,但是被问到汪河的事情时也没有避讳,咬牙切齿道:“不怕大人笑话,当年的混账真是把草民坑苦了,得知他死后草民真是高兴的恨不得放鞭!老天有眼呐!”

    阿武顺嘴问了句,“那你放了吗?”

    潘掌柜面皮一抽,“……没。”

    汪河虽然死了,但他爹娘还在啊,死者为大,人家大过年的遭遇老年丧子、彻底绝后已经够倒霉了,要是他真跑出去放鞭……过过嘴瘾也就罢了,再缺心眼儿也不能干那事儿啊。

    “肖大人请用茶。”潘掌柜生硬地转移话题,挤出几丝殷勤的笑。

    他叫人上了好茶,香气扑鼻,不用喝就知道定然是名种。读书人大多好茶,肖明成也不例外,但是他却没有动,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潘掌柜说的被坑苦了,可是当年风寒盛行时,你二人联合抬价之事?”

    潘掌柜笑容一僵,忙解释说:“大人,草民是真的冤枉,当时草民刚从外地回来,中间一走好几个月,根本不知道城中那么多人染了风寒,所以才被他巧言蛊惑。不过草民了解到实情之后,马上就改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