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又有无数粗盐粒似的雪花从星辰满布的夜幕中撒落下来,砸到身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待众人回到府衙,正喝着烫嘴的羊肉汤时,就听见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从停尸房那头传来。

    这才刚过完年呢,空气中欢乐的气氛尚未散去,却已经有人在经历生离死别。众人都是脸色一黯,齐齐叹了口气。

    不多时,林家良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先跟度蓝桦和资历最老的前辈冯三问了好,“师父,三爷,石头他娘来了,哭的好伤心,这会儿倒问不出什么来,卑职想着师父才刚说的解剖的事儿,就推说这会儿天色已晚,许多流程还没走,请她明日再来商议领尸的事,她倒是没拒绝。”

    “坐吧,”度蓝桦抬抬手让他坐下,“你也忙活一天,也喝一碗暖暖身子。”

    林家良才道了谢要做下,就见望妻石肖大人也带着一股寒风走进来,张口就问:“只石头他娘来的?他爹呢?”

    众人忙放下手中的羊汤碗,齐齐行礼问好,“大人!”

    度蓝桦嗔怪道:“瞧瞧你,冷不丁过来,倒是让大家喝汤都不安稳了。”

    肖明成顺着道:“是我的过错,那就多喝几碗。”

    才刚众人的心情都颇有些沮丧低沉,竟他们两个这么插科打诨的一说,倒是轻快不少。

    一群壮小伙子在寒风中忙活了一整日,饭都没顾得上吃,这会儿早就手脚冰凉,饿得前胸贴后背。虽说是煮羊汤,但其中肥厚的羊肉片就有小半碗,雪白浓汤中还飘着翠绿的芫荽梗,端的香气扑鼻惹人垂涎。见大人和夫人都不摆架子,便都唏哩呼噜大吃起来,又拿两面焦黄的芝麻香饼夹羊肉吃,不多会儿身上就暖和了。

    经肖明成这么一提醒,度蓝桦倒也觉得有问题,又转头问林家良,“怎么回事儿?”

    饿到这份儿上,饶是略略斯文些的林家良也很有点饿虎扑食的架势,闻言又狠狠吞了几口羊肉,觉得胃里不那么火烧火燎的疼了,这才一抹嘴道:“卑职正要向夫人说呢。”

    石头他家是重组家庭,继父方老六带着一个女儿,生母阿圆带着他,两人婚后又生了一个儿子。

    方老六早年曾跟几个泼皮搞什么结拜,因在义兄弟中行六,人称方老六。那伙泼皮偷鸡摸狗啥都干,名声很不好,后来老二和老三因惹到了硬茬子,直接给人套麻袋打死了,剩下的这才散了伙,略略消停了些。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怕到了今时今日,方老六也不是什么良善人。

    他如今在城中开了个杂货铺子,不算有钱,但也饿不着,只是脾气仍不大好。据邻居们说,隔三差五就听见他在家中骂人,骂老婆、打儿子。亲生的自然不舍得,方老六对女儿倒还颇为疼惜,生的小儿子更不必说,所以承受怒火的便是阿圆母子。

    阿圆早年嫁的男人窝囊,没少被人欺负,当初之所以看中方老六也是图他敢说敢打敢拼,觉得像个能当门立户的人,这才带着儿子嫁了过去。没成想她只赌对了一半,方老六确实敢打敢拼,但最擅长的却是对家人如此,阿圆直接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林家良呼噜噜喝完一碗汤,身上沁出一层薄汗,畅快无比。他摸摸肚皮觉得还能再喝一碗,便将空碗递给旁边的小丫头续汤,趁着空档唏嘘道:“方老六压根儿不拿阿圆当人,更瞧不上她带来的拖油瓶,如今听说死了也半点不难过,自然懒得来。”

    度蓝桦听得眉头皱起,“那阿圆难不成养活不了自己?遇到这样的男人还过个什么劲!倒不如和离算了!”

    林家良苦笑,“我们也这么想呢,可良言难劝想死的鬼啊!”

    有几回方老六打的实在太狠了,邻居们看不下去,喊了过往衙役帮忙劝阻,结果方老六张口就说是那邻居跟阿圆有奸情,当众大骂什么狗男女,气得人家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倒是个欺软怕硬的,衙役但凡阻拦一回,他就装老实认了,可等人一走,打得更厉害。

    最可气的是阿圆,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邻居和衙役好心帮忙,更询问她是否要和离,若是想,立刻就能带她去办了,然后顺便护送她出城,结果哪次问她哪次摇头,死活不走。

    外人再可怜她,最多把方老六抓到大牢里关几天,打几板子,也没有硬押着人家夫妻和离的道理。

    而且看阿圆那个样儿,即便被人强逼着和离了,没准儿过不了几天又乖乖回去。

    她自己不争气,外人好心劝说反倒惹一身骚,又生好大一场气,渐渐的也就没人管了。

    度蓝桦听罢,目瞪口呆,发自灵魂地向肖明成问了句,“你见识多,你告诉我,她究竟图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读者“茶晶玻色子”提供的人名“郭二狗”入选!

    恭喜读者“一叶清园”提供的人名“圆圆”化名“阿圆”入选!鼓掌!

    s,这本我会慢慢写,距离完结应该还蛮久的,然后抽空存稿下一本,思来想去,下本的话应该还是开《隔壁的小书生》吧哈哈哈,想写一本很温暖很可爱的小说!

    第75章 冰下亡魂(三)

    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那就是搭上了后半辈子,要么图钱,要么图人,要么是背后的利益纠葛,反正起码得有一样说得过去的吧?

    可那方老六有什么呀?

    略有点儿余钱,却也从不肯花在这娘儿俩身上;图人?该感激他没把人打死吗?

    图啥?

    在场一群大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干瞪眼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方老六确实性格暴躁,但常年在衙门行走的也不乏脾气暴烈之人,出门在外一言不合跟人动手的也不是没有。可他们却从不拿着老婆孩子撒气!

    说白了,这跟性格作风没关系,归根结底就是坏!

    大家固然看不起方老六,可对阿圆的印象也没好到哪里去。你说你分明有无数机会脱离苦海,偏自己死赖着不走,外人还能咋样?

    一群人吃完了饭,肖明成先让下头的衙役们回去休息,只留下冯三和林家良进一步讨论案情。

    “你们怎么看?”

    一般情况下,经仵作初步验明死于溺亡的,常会做失足落水处理,但在了解到石头复杂的家庭情况后,大家却又觉得不该这么草率。

    “邻居们都说石头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从不让人操心,”林家良显然也对石头的死因存疑,或者说对那家人的印象实在太不好了,总觉得这孩子不该怎么轻易的死去,“他的母亲阿圆也说石头不会无缘无故自己出城去湖边玩。”

    案发地大青湖距离石头家并不算近,照他那种小胳膊小腿儿的,至少要步行一个半时辰左右。眼下正逢年节,城中热闹得很,一个八岁的孩子会舍弃城中繁华,反而冒着严寒和疲惫,巴巴儿跑那么远玩水?

    “石头失踪之后的一段时间,”度蓝桦忽然问道,“方老六和阿圆在哪儿?”

    如果石头不是死于意外,那么究竟什么人才会对一个刚满八岁的小孩儿下此毒手?他这个年纪和性格显然不太可能从外面招惹仇人,而偏偏继父仇视他,生母又因他的“拖油瓶”身份处境尴尬……这两位家长都具有充分的作案动机和可能性。

    毕竟基于自私的人性,这样“剔除累赘”的案例真的太多太多了。

    吃饱喝足后,林家良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清醒许多,连带着中气都足了,“石头失踪后不久阿圆就去邻居家问了,回家后不知怎么又惹到了方老六,方老六可能再次对她进行了殴打,叫骂声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见,不少人都可以作证,所以他们应该是没有出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