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默然无语。

    “你早就知道想杀你的人是谁,但却选择沉默,是因为这十年来一直心有愧疚,觉得这是你该得的报应,对不对?”度蓝桦继续一句句往外丢“炸弹”。

    赵青目瞪口呆,“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度蓝桦了然接道,用指尖捻起几张证词,“因为就在你来之前不久,他已经全部主动交代了。”

    几张薄纸在空气中微微晃动,赵青清楚地看到了右下角“李秋”两个字的画押签名。

    “不可能!”他失控地大喊起来,顾不上头晕目眩,“你们搞,搞错了,不是他,是,是个矮小的瘦子,不是,不是……”

    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刘氏完全被眼前的一切搞懵了。她不识字,纵使看到供词也不知道写了什么,只慌忙去控制疯狂挣扎的丈夫,又无措地望向上首的知府夫妇,眼泪哗哗直流。

    “这是,这是怎么了啊?”

    “为什么啊,什么真相啊,谁招供了啊……什么十年?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要愧疚啊当家的,你说话,你说话啊呜呜呜……”

    “冤枉,大人明鉴啊,夫人明鉴啊!外子是个忠厚老实人呐,他真的是冤枉的……求求您了,放过他吧,不治了,我们不治了啊!”

    不祥的预感终于变为现实,刘氏彻底崩溃,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到底,到底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力气耗尽的赵青瘫软在地,头上的纱布又开始缓缓渗出血来,肖明成看得直皱眉,“快去请宋大夫!”

    赵青就像已经丧失了痛觉一样,只泪流满面的横在地上,口中翻来覆去地喊着,“不是,不是啊,不是他啊……”

    结果宋大夫还没来,右侧厅的李秋就满面泪痕冲了出来,指着地上的赵青破口大骂道:“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姓赵的,你活该!”

    “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亲兄弟啊,可你呢!?十年,整整十年啊!你他娘的骗了我真正十年!”

    “你杀了老子的老婆孩子,你以为自己装可怜,哭几声,装傻子就能混过去了?你做梦!老子告诉你,老子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恨不得把你抽筋扒皮!”

    当初赵青骑马撞人也是无心之失,但凡他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敢于承担责任,第一时间将人带回城中救治,哪怕没能救活呢!李秋也不会恨得这般剜心刺骨。

    时间最是无情,或许过几年,李秋甚至会原谅他……至少不会再有仇恨。

    可赵青没有!非但没有,他甚至在后期知道自己无形中杀死了自己的弟媳和小侄儿之后,还能装作若无其事,亲自帮忙料理后事……这一瞒,就是足足十年!

    十年啊!

    这十年中的每个日日夜夜,他都亲眼见证着李秋的思念成狂和生不如死,他曾有无数次机会自首、赎罪,但他都没有做!

    他对亲如兄弟的人犯了不可弥补的大罪,却宁肯欺骗所有人,苟且偷生至今!

    现在李秋只要一想到,当初就是这个刽子手亲手帮自己埋葬了妻子和尚未出世的孩子,还假惺惺的帮着添土上香……就好像被冰凉滑腻的毒蛇缠住了心脏,几乎要恶心得吐出来。

    赵青见他跑来,先是一怔,然后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努力从地上支撑起身体,一把抱住他的腿,泣不成声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死是我活该,我罪有应得!你杀了我吧啊啊啊啊啊!”

    “我是罪人,罪人啊!”

    他是真的知道错了,真的后悔了,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一定不会逃避。

    但没有如果。

    所以当日李秋在他背后举起石头时,他分明清楚地看到了倒影,但却没有选择躲避。

    石头呼啸着敲在头上时,疼痛迅速远去,赵青只觉得世界一片宁静和空白,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被悔恨和胆怯反复折磨的心却忽然松弛下来。

    啊,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这卑鄙的自私的偷来的人生,终于结束了……

    然而命运如此无情,像狩猎的蜘蛛喜欢窥视被困在蛛丝中挣扎的猎物一样,欣赏弱小绝望崩溃。

    当赵青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并非预想中的地狱,而是现实。他的头疼欲裂,脑海中一片混乱,只有支离破碎的片段纷飞。

    度蓝桦的急救很及时,宋大夫的医术也很好,赵青醒过来的第四天就渐渐恢复了记忆,他甚至有些怪李秋为什么不再砸得狠一点,怪王满仓为什么去的那么早,发现自己的人又为什么要将他带回城中……

    他是个该死的罪人啊!

    那位度夫人每天都会来询问,赵青知道他们在全城搜捕凶手,心急如焚,决定继续装失忆。

    十年前他错了一次,十年后,他不能一错再错。

    然而万万没想到,就算没有自己的帮忙,衙门的人也只不过是晚了半个月就锁定嫌疑人,当度夫人貌似不经意地询问起李秋时,赵青心中顿时警铃大震。

    他顾不上暴露自己装失忆的事实,主动要求见知府大人,谁知度夫人早有准备,直接将他们夫妻软禁在室内,更请了宋大夫来扎针镇定。

    等赵青凭借强大的意志提前醒来时,为时已晚,李秋早已认罪。

    李秋整个人都被怒火席卷,空前的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夺去了他的理智。他抬腿一脚将赵青踢翻在地,弯腰就打,“你这混账!你这个杀人犯!你毁了我一大家子啊知不知道!”

    “你有本事骗我十年,有本事骗一辈子啊!事到如今,又来装什么假好人!”

    “没了,老子什么都没了啊!”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两名衙役一不留神就被疯了似的李秋跑了,等回过神来撵出来拿人时,赵青已经被他打翻在地,头上挨了两下,刚开始愈合的脑后突然渗出来好多血。

    “这是怎么了?!”宋大夫提着药囊匆匆赶来,一看这样大吃一惊,也顾不上多问就蹲下救人。

    李秋被衙役擒住手臂按在地上,直接放弃了挣扎,只是哭的不似人声,嗓子里几乎要喊出血来。

    “老天啊,贼老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磋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