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府城之中的百姓们早已对云汇女学耳熟能详,而且相当一部分不缺劳动力的人家都已经或是准备将女儿送去念书,但下头的村镇在这方面仍旧相对落后。

    听了度蓝桦的话,大儿媳脸上只是茫然,显然压根儿没听过这茬,“女学?女娃学点针线就成了,念了书也不能考状元……再说了,家里的男娃都供不大起呢,哪里能有闲钱让女娃上学?”

    读书科举简直是世上最烧钱的事了,但凡家底子略薄一点,都禁不住一个书生折腾的!

    “不要钱的,”度蓝桦耐心解释道,“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女孩子,无论贫富贵贱,都不要钱,管吃管住,每月都有学业考核,名列前茅者还有奖金。除了读书外,还学各种手艺,毕业以后都能养活自己的。”

    听说不要钱还管吃住,那大儿媳就已经动了心:这不就相当于让官府给自己养闺女吗?也太合算了!

    再听到后头还有可能发奖金,又能学本事时,其他妯娌几个也都忍不住凑了过来,进一步询问详情。

    “我家的三丫头有点笨,也能去?”

    “真不要钱?那,那学完了到底能干啥?”

    “真让识字?”若女儿能读写,日后也能嫁个好人家哩……

    向女人们细细讲解了女学情况后,度蓝桦又喝了几口茶,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便对老村长道:“劳驾令郎陪着我的人再走一趟,将这名单上的人都请来叙话。”

    天虽然黑透了,但其实也不过才晚上七点,正是寻常百姓家吃过晚饭后聚在一起闲话的空档。

    且不说老村长如何瞳孔剧震,就连韩东他们都有点意外。

    老刘看看黑漆漆的窗外,听着连续不断的潺潺雨声道:“夫人,天色已晚,您也劳累一整天了,不如好生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再做。”

    度蓝桦摇摇头,“夜长梦多鬼难缠,好不容易有了突破性的线索,还是尽快推进的好。”

    而且心里总挂着事儿,她也睡不安稳。

    说着,她转向老村长,虽是疑问的话,但语气却不容置疑,“您说呢?”

    老村长捏着烟杆的手紧了紧,慢吞吞扶着腿站起来时,仿佛整个腰背都佝偻许多,“夫人说的是,还是草民亲自走一趟……”

    “不必,”度蓝桦却制止道,“让令郎去即可。”

    老村长的身子僵了一僵,“夫人是信不过草民么?”

    度蓝桦点头,没有任何迟疑,“是。”

    老村长整个人都跟傻了一样。

    稍后老村长的两个儿子带着老张和老刘分头行动,很快就把那十一个人叫了来,在院子里聚了一堆,都是惴惴不安。

    寻常百姓一辈子也跟衙门的人打不了几回交道,更何况他们白天刚被问了话,晚上又被带过来,怎么看都不像好事。

    稍后挨着印鞋印时,度蓝桦就发现其中有个人尤其紧张,涨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汗水,移动起来更是浑身僵硬,很不得劲的样子。

    她示意妞子跟自己过来,主动开口道:“你是姜晓?”

    四个村落都是聚族而居,前山村的人基本都是姓姜的。

    见度蓝桦别人不找单找自己,姜晓更慌了,结巴着喊道:“你,你们干啥?不,不是我!”

    跟过来的老村长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可联想到度蓝桦对自己的态度,就又憋回去了。

    现在对方并不怎么信任自己,贸然开口反而火上浇油……

    谁知不等度蓝桦进一步问话,韩东点了几遍人头后就匆匆跑来,“夫人,不对啊,少了一个!”

    “什么?”度蓝桦一时都没回过神来。

    “应该是十一人,”韩东焦急道,“才刚进来的时候是对的,可现在只剩十个了。”

    度蓝桦立刻让负责分组印鞋印的妞子、老张和老刘清点人数,看到底少没少、少了谁。

    结果就听老张道:“姜河解手去了……”

    说到后半截,他自己也察觉到不对劲,忙三步并两步冲到茅房去看,结果哪里还有人在!

    老张瞬间面如死灰。

    “你怎么做事的!”度蓝桦少见的气急败坏道,“都这个样子了竟然还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他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时候去,三岁孩子都要起疑了,偏你大方!退一万步说,又不是男女有别,他上茅房你就不会跟着?”

    老张此时当真面色如土汗如浆下,整个人都慌了,“卑职,卑职觉得反正就这么一个出口,而且,而且周围全是人,他……”

    完了,完了,全完了!

    “不到最后一步,你怎么敢放松警惕!”度蓝桦穿越到大禄朝这么久了,除了面对犯罪分子,还真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她算明白了,为什么这俩人分明这么大的年纪、这么老的资历,却始终只是一个最底层的跑腿衙役!

    度蓝桦狠狠剜了老张一眼,又听韩东喊那边有脚印,忙跑过去看。

    雨还在哗啦哗啦的下,茅房后墙外的几个脚印已经蓄起浅浅的水洼,她掏出之前在现场拓下来的鞋印对比了下,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人。

    妈的!

    度蓝桦迅速召集起老村长他们,沉着脸问道:“现在这个情况能上山吗?”

    众人知道自己已经洗脱嫌疑,对度蓝桦的敌意已经连同意外和惊讶一起转移到逃跑的姜河身上,闻言齐齐摇头。

    姜十五道:“夫人是想追人吧?月亮山地形复杂,天黑后本就不宜行动,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入夜后都不敢乱跑的。更何况还下着这么大的雨,一不小心是会出人命的。”

    “是啊夫人,而且这时候地上满是落叶,脚印根本看不见,没有痕迹怎么追呢?”

    度蓝桦现在的脸色不比黑压压的夜幕好多少,阴沉的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她抬起头,用力望着夜色下安静伏着的月亮山,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