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林捕头已然超脱了,早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争眼前一点功劳的毛头小子,他的眼光和境界早已无限延伸,延伸到谁也看不到的未来……

    用徐豹的话说就是:姓林的小子魔怔了,整天拿着个毛刷子神神叨叨的……

    林家良不是没听见,但压根儿不在乎。

    左右他和自家师父的关系铁板钉钉,师父上还是徒弟上有啥区别?

    上月师父还旁敲侧击问了一回,说愿不愿意去外头看看,林家良好一个激动,险些失态。

    都知道今年肖大人十有八九是要入京述职了,照他过去六年的政绩和成宁帝素日的评价爱惜来看,最次也是个平调,破格升迁也未必没可能。

    之前高平还曾在私底下问过林家良,他会不会跟着走。毕竟夫人花了这么大力气调教出来的徒弟,这才几年啊,总不至于直接撒手不管了吧?那多可惜!

    林家良自己也有这方面的猜测,但度蓝桦一天不主动开口,他就一天不能主动问,就一直含糊着。

    如今这当口夫人亲自问自己“愿不愿意去外头看看”,还能有啥意思?自然是想带他一起走的意思。

    林家良强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表示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后面师父虽然没拍板说什么,但具体意思各自都已心神领会,只等上头的旨意下来罢了。

    不过林家良一走,四个捕头的位置上就要空出来一个,总得有人补缺,高平提前问也是担心青黄不接的尴尬。这段时间他暗自琢磨许久,发现之前“西迟”诈骗案中米辉那小子表现得不错,机灵会来事儿,难得年轻体健潜力无限,是个可造之材。

    最关键的一点是:师父对米辉评价相当不错。

    林家良就想着,他固然能跟着师父四处走,但还有一大家子人在这儿呢,七大姑八大姨的,爹娘在云汇府土生土长一辈子了,未必愿意跟了自己去。若他能顺利扶米辉上位,一来对府城衙门有个交代,二来么,自己也算顺水推舟送了米辉那小子一个人情,来日自家若有点什么事,他也不至于袖手旁观……

    林家良把这个意思跟高平和度蓝桦都透了,两人都没什么意见,于是这事儿基本就这么定了,只差一个公开的时机。

    不出众人意料,过了约莫两刻钟吧,外头有人传进话来,说度夫人亲自带人往现场查看了,随行的还有米辉米捕快和黄兵、雁仵作,其余的都是度夫人的私人随从:能干,但是不在编。

    听完之后,徐虎摸着下巴砸吧下嘴,隐约品出点味道来,“啧,米辉那小子,真是撞大运了。”

    众所周知度夫人喜欢破案却不爱居功,因为她是女人,正经升职加薪也轮不上。至于她身边几个人就更不成了:阿德和韩东、妞子固然能干,但前两者只是私人护卫,不在编;后者同为女人,更不是这上头的货……

    所以平时度夫人抢案子时,大家都没太多意见,因为没有直接竞争关系。

    不过这次么,她单独带米辉出去就有点别的意味了。

    在场的除了徐豹之外都是人精,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儿后就大约摸回过味儿来。

    冯三带头朝林家良拱了拱手,“恭喜。”

    徐虎的表现更直接:

    他用力拍了拍林家良的肩膀,带点羡慕地说:“得了,果然是后生可畏,哥儿几个痴长你这么些岁数,保不齐日后还得靠你照应。”

    唯独徐豹是个铁憨憨,挠着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死活想不透那层窗户纸,“哥,三爷,你们干啥呢?”

    作为曾经跟亲传弟子的位子擦肩而过的高平感触自然更深,心里难免有点酸溜溜的:曾经的属下眼瞅着就要高升了,谁也不是圣人,心里还能真的一点波澜都没有么?

    只他到底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汉,无声叹了口气后便丢去各种思绪,对林家良道:“好好干,别给夫人和大人丢脸,日后走的再远,也记得回来看看云汇府的这班兄弟们。”

    见高平如此坦荡,林家良不由心生敬佩。设身处地的想想,若把他换成高平,只怕都做不到这么平静。

    他当即起身转了一圈还礼,“诸位哥哥承让了,小弟也是傻人有傻福,错有错着,哥哥们都是了不起的好汉子真英雄,何苦妄自菲薄?来日再进一步也未可知。”

    众人都承他的情,可心里却都门儿清:机会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大家都这么大年纪了,除了当捕头也没有别的特长,比不得林家良能写会算脑子灵光,再想进一步?只怕是难。

    见众人面上颇有感慨之色,林家良忙又说了些话转圜,待到气氛稍稍回暖,又提出今日他做东,请大家不醉不归。

    众人都应了,就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冯三也没推托,倒是又叫不明就里的徐豹大惊小怪了一场。

    度蓝桦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怀念现代交通了,因为云村真的太踏马远了!

    从鸡叫到鬼叫,从天黑到天黑,一行人骑快马足足跑了将近八个时辰,也就是差不多十六个小时才隐约看见云村的影子。而这个时候,它西北方山丘上几乎常年不散的云气早就被暮色笼罩,而马队后头非要跟着来的宋大夫看上去已经快要休克了。

    八个时辰只歇了两次,饶是体能最强的米辉也觉得下半身麻木到近乎没有知觉,他简单估算了下路程,“夫人,大约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到了,您看咱们是一鼓作气跑过去呢?还是现在这里稍事休息?”

    度蓝桦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宋大夫,把“一鼓作气”的话咽了回去,“反正今儿也干不成什么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大家先下来松快松快,饮饮马,自己也喝点水。”

    案子可以稍微等几分钟,可万一活人一口气上不来,那就真完蛋了。

    得了她这一声,宋大夫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早就开始垫后的韩东眼疾手快上前几步,把老头儿囫囵着抗了下来。

    “您说您老遭这个罪干嘛?”韩东啼笑皆非道。

    说实在的,一开始宋大夫说要跟来大家都没当真,没想到老头儿还真牵着马在门口等着。原本夫人的意思是让自己带着宋大夫在后面慢慢走,谁承想老头儿不服输,非要跟大家一起飚速度,结果差点把老命搭进去。

    您说您一看活人的大夫,非跟着看死人的仵作一起搅和什么?

    宋大夫闭着眼躺在地上,喘得有进气没出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半睁着眼睛摆摆手,“你不懂。”

    顿了顿,又颤巍巍指着前面活蹦乱跳的雁白鸣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但凡我还有他那么些年月可熬……”

    前头雁白鸣见突然不走了,闹了度蓝桦一场,也不知什么时候悄默声凑过来,幽魂一样蹲在宋大夫脑袋上方,一出声吓得韩东和宋大夫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直勾勾盯着宋大夫,幽幽道:“你要死了吗?死了的话尸体一定要给我切!”

    宋大夫好不容易上来的一口气差点又被气回去。

    韩东赶紧跳出来打圆场,“胡说八道什么,宋大夫好着呢,就是岔气了!”

    说着,又朝黄兵喊,“小黄,你干什么呢!人跑了还不知道,赶紧过来领走!”

    韩东跟黄兵俩人一个推一个拉,好不容易把死赖着不走的雁白鸣挪走了,那厮还死命扯着脖子喊呢,“说好了的啊,你死的时候喊我一声!我要新鲜的唔唔唔!”

    黄兵一把捂住他的嘴,远远朝着宋大夫赔不是,“他人傻话多不能听,您老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