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母等的就是她这句话:“那我明天去找亲家母商量商量。”

    杨红怔了怔,心无端端地提了起来。婆婆不待见自己妈,她心里清楚,现在却要主动去找她妈,会不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次日傍晚下班的时候,杨红的预感就成真了。

    她从厂里出来就看到杨母守在外面,杨红赶紧过去,喊道:“妈。你怎么来了?”

    “边走边说。”杨母把女儿带到了人少一些的地方,然后清咳了一声,不大自在地说,“小红啊,你婆婆今天来找我了!”

    听到这个开场白之后,杨红心里不好的预感就愈加强烈。她妈这口气可不像很生气,要是以往,听到柯母的这个提议,她妈肯定开骂了,不会像现在这样。杨红心里乱糟糟的,六神无主,然后听到自家妈说:“我觉得你婆婆的提议也蛮周到的。小婉还小,离不了人,你就在家好好照顾她呗,至于工作,让给你大嫂就让给她了,都是一家人,就别计较了!”

    杨红的眼睛涩得慌,眼泪像珠子一样,嗖地一下滚了下来。她第一次这么伤心,连生了女儿,被柯兴言母子嫌弃,不管她的时候她都没这么伤心。

    毕竟,她只是嫁到了柯家,婆婆不是亲妈,丈夫也不过是在一起生活了一年的男人而已。他们无论怎样对她,她的伤心、难过都远远及不上被相依为命了二十几年的母亲插了那么一刀来得难受。这是她的亲妈啊,生了她,养了她,她也回报了她十年的亲妈啊。

    她爸死得早,十六岁那年她就顶替了她爸的工作,跟着她妈一起挣钱养大了两个弟弟,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为了把挣的钱拿回家,她直拖到了二十七岁成为一个老姑娘了才结婚。甚至为了照顾家里面,她在结婚前就跟柯兴言说好了,因为工作是顶替的她爸的,她每个月拿五块钱孝敬她妈。

    她付出了这么多,可最后换来了什么?

    杨红是软弱,但她并不傻。吸了吸鼻子,压抑住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她哽咽着问道:“妈,我婆婆许了你什么好处?”

    杨母被女儿戳穿,很不自在,拔高音量掩饰自己的心虚:“什么好处?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妈不是希望你们两口子和和气气的,你跟你婆婆好好相处吗?妈这都是为了谁,你还怪我了。”

    杨红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头一次顶撞她:“那你别管,我不答应。”

    大嫂闹成这样就是为了要一个工作,她有自己的工作,好好的,为什么要让给她?

    杨母没料到素来软弱的女儿会反抗自己,顺手就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还跟妈犟了,这工作是你爸的,我让你让,你就让。”

    柯兴言他妈可是说了,只要能让杨红答应把工作让出来,她就给他三百块。有了这三百块,老二娶媳妇的钱就够了。至于杨红未来的处境,杨母一点都不担心,女儿都嫁到他们家了,是他们柯家的人了,他们怎么着也要给女儿一口饭吃。

    杨红抹了一把泪:“妈,你就实话告诉我吧,我婆婆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你别说没有,我不相信。”

    就像杨母了解杨红一样,做了二十多年的母女,杨红又何尝不了解杨母。

    杨母语塞了一下,见糊弄不过去,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你婆婆是答应给我两百块。小红,你最体贴妈了。妈这不是没办法吗?你二弟搞大了佳佳的肚子,他们家要三百块钱的彩礼,咱们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啊,要是不给,回头,他们家就要告你二弟强奸,你弟弟就得去坐牢啊,你忍心吗?”

    “他们不是本来就相亲要结婚了吗?”杨红问道。她结婚后没多久,她弟弟就跟佳佳相亲了,这时候双方看对了眼才会继续来往,这样下去,十有八九就得结婚,要是看不上,就不会再见面了。

    算下来,两人相亲到现在都快一年了,这么长时间还处着,不就奔着结婚去的。年轻男女,荷尔蒙挥发,激情冲上头,越了界,也不能就贸然断定是强奸啊。

    杨母无奈地说:“他们死咬着这个,我能怎么办?哎呀,小红,家里什么情况,你最清楚了,妈是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所以你婆婆找上门,我才会答应。你就帮帮你弟弟吧,你总不想毁了他一辈子吧!”

    杨红为家人奉献惯了,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出事不管,可真答应了,她唯一安身立命养活自己的工作就没了。现在柯家人都这么嫌弃她,要是没了工作,她和小婉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心乱如麻,杨红想了想说:“妈,你让我想想,你让我再想想好吗?”

    杨母也没再逼她,卖起了惨,拍着她的手说:“小红,妈对不起你,谁叫你爸走得早,抛下咱们孤儿寡母的,妈也是没办法,你要体谅妈。你放心,把工作让给了你家大嫂,那你就是柯家的大恩人,他们不敢对不起你的,他们要敢欺负你,我跟你弟弟头一个饶不了他们。”

    “知道了。”杨红乱糟糟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杨母的话听进去。

    今天这个事对她来说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浑浑噩噩的,杨红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因为杨母这一闹,她回去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走到柯家小区的楼下时,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楼道里那一盏昏黄的灯光还亮着。

    杨红叹了口气,满心疲惫地上了楼,走到家门口,里面阵阵幽幽的饭香传来,勾动着她饥肠辘辘的胃。

    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杨红的手按在门把上,正要进去,忽然听到里面的人提起了自己的名字。

    “快点吃,不然杨红要回来了。”柯母分别给两个儿子夹了块肉。

    两个小姑娘见了,也赶紧把筷子往红烧肉里伸,但却被柯母一筷子给打回去了:“你们爸和二叔天天上班辛苦了,他们多吃点,两个吃闲饭的小丫头,还吃什么肉啊!”

    姐妹俩委屈地缩回了筷子,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柯大哥见了不忍心,把自己碗里还没吃的红烧肉夹给了小女儿,又去碗里夹了一块给小女儿。

    姐妹俩这才破涕为笑。

    柯母见了,酸溜溜地说:“你就惯着他们吧!”

    柯大哥憨厚一笑,又夹了块肉给柯母:“妈,你辛苦了,多吃点。”

    柯母心里这才平衡了,但还是絮絮叨叨,埋怨柯大哥太宠孩子,丫头片子吃什么肉,浪费云云。

    在门外听到里面谈话的杨红抹了把眼泪,默默地下楼了。两个女孩子是柯母的亲孙女,吃块肉都要遭柯母的白眼和不待见,她一个外人儿媳妇,等没了工作,不能上交家用了,她还能待见自己吗?现在都背着她吃肉,就更别提以后了。

    可是母亲都不站在她这边,甚至合着外人一起来逼她,她该怎么办?杨红捂住脸,倚在墙角无声地哭了起来。

    直到她听到了楼上传来了女儿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杨红像是被陡然惊醒了一样,蹬蹬蹬地跑上楼,推开了门,桌子上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柯母瞧见她,从厨房里探出个头来说:“杨红回来了,碗搁这儿了,你待会儿洗啊!”

    杨红应了一声,快速地跑进了卧室,然后就看到女儿从床上掉下来了,幸亏穿得比较厚,可这么小的孩子从一米高左右的床上摔下来,肯定吓坏了。

    杨红赶紧过去,抱起了女儿,然后就闻到了一股非常难闻的味道。杨红赶紧解开了她的裤子,发现女儿的屁股已经被屎糊住了。

    她连忙把孩子抱了出去,将水壶里最后那点热水倒进了水盆里:“兴言,你给我舀一瓢冷水过来,我抱着小婉,不方便。”

    闻到这股味道就难闻,柯兴言不情愿:“你自己倒啊,什么事都要叫我。”

    公婆、丈夫都在屋子里,却没有一个人帮她一把,最后还是柯大哥有点不忍心,帮忙舀了一瓢水,倒进水盆里,又接过水壶说:“弟妹,我再烧一点,不够你叫一声。”

    “谢谢大哥!”抿了抿唇,杨红强忍住眼底的湿意,赶紧给女儿洗屁股。

    洗干净之后,她发现女儿的屁股都红了,这应该是很长时间没给她换尿布导致的。拉了大便都没人清理,就更别指望他们喂女儿了。

    杨红饿着肚子,给女儿弄了米粉,喂饱了她,把她重新哄睡着后,这个家里还有一堆的事等着她做,洗碗,洗衣服,搞卫生。

    看着头顶那只不甚明亮的钨丝灯,杨红心里头一次生出了反叛的情绪。她什么都没做,贴着女儿软软的身体,躺回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