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倒下,安兮臣终于一个趔趄歪了身子,一剑破土三尺,堪堪撑住自己站立后,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疼吗?”

    她从尘灰中走出来,嘻嘻笑着,声音柔情,字句绝情,道,“疼就把他杀了呀。”

    安兮臣抹去嘴边鲜血,忽的笑了。

    任由身上咒文如何折磨,他再不皱一下眉头。

    “你那什么眼神。”白桐声音冰冷,而后笑了,道,“没关系,扶林君说了。狗不听话,教训就好了。”

    “从那边让开。你虽然骨头贱,但是不傻吧?一条贱命而已。你杀了那么多人,差这一个么?”

    “值得么,你是还疼的不够?”

    她说着,向前迈出脚步。还欲再说,张口还未蹦出一个音节,暗雷忽然碰的炸在她脚边。

    她跳开来,又一团雷从天而降,化作雷刃,横在她细颈边。

    白桐如鲠在喉,剩余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安兮臣又咳了一口血,喘着粗气,以口型无声道。

    ——滚。

    白桐沉默一会儿,笑了。

    她话语因着笑意抖了几分,幽幽道。

    “疯子。”

    第24章

    二十四章

    魔修用的符都不是什么好符。

    乔兮水得出了这个结论。

    上一次是神行符,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来得快,去的也快,符咒一瞬间就失了效果,变成了一张废纸,他也没什么感触。

    这次不一样,这张符拍在他脸上大约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浑身如同被冻在冰里,动弹不得。不知这符到底是什么符,仿佛被数九寒天的呼啸冬风包裹,冷得骨头都在打颤。

    但他动弹不了,纵使想缩成一团或是搓搓手来取暖,都无能为力。

    乔兮水被封住了五感,听不见看不见闻不见,如坠深渊,一片黑暗。

    一片血腥味。

    ·

    落石滚滚而下,封住了洞口。山洞内与世隔绝,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安兮臣觉得有点不好。

    若说平时开打,十个白桐站在他面前都和十头猪站在他面前没区别。说打就打,打得她亲娘都认不得。

    但现在不是平时。身上的咒文在折磨他,站着都足够费力气,更别提出手。现在他应该看起来像只狺狺狂吠的小饿狗,身上电闪雷鸣的暗雷就是饿狗的吠声——只会叫,没力气咬。

    安兮臣已经眼前发黑了,若是紧绷的神经松一下,估计就要当场昏死过去。

    白桐不是傻的,她修的是瞳术,黑暗之中一双眼幽幽发着光,看上去像个女鬼。

    白桐并无战意,她好整以暇的寻了个石头,嗒嗒踩着木屐走过去坐下了。

    “我也不想跟你打。”她说,“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一个弱女子,你可是能和扶林君打个平手的人,我还不想死呢。”

    安兮臣没看她。

    身上游走的文字在黑暗中散发着血光,他咬着牙,喉间像被锁链禁锢,气息话语均不得出入。

    除却钻着空的艰难呼吸,曲岐相不许他发出任何声音气息。

    连忍疼调息都要费去大半力气了,安兮臣哪还有空去看她?

    他喉间像是憋着一口火,这团火快要把他烧成灰烬。

    安兮臣缓缓扶着剑跪坐了下来,双手发抖,低头大口无声的喘着气。

    白桐就坐在石头上看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曲岐相天天找你麻烦了。看别人疼真的很有意思……尤其是你这种,反差特别大的,我看了都觉得痛快。”

    “……”

    她自顾自接着道:“你记得从前么?你以前可真威风,穿着白衣服,跟去参加谁的丧葬似的。一口一个除魔卫道护天下苍生,啧啧,周围人看神仙似的看你,我看了就不爽。”

    安兮臣没法说话,微合上眼,似乎也看见从前愚昧少年时斩妖除魔的样子。衣上落清水,低眉挽剑花。

    何似今日狼狈不堪,苟且偷生。

    “不过你现在落到这个样子呢,也是你傻。杀一个人而已,这人又不是什么漂亮姑娘,以前也对你恶言相向,怎么就心软了?”

    白桐以食指按了按朱红嘴唇,拉长声音讽刺道,“清醒点吧,这又不是你杀的第一个师门弟子。”

    安兮臣仍旧是没动静。

    黑暗中能透过血色咒文看清他所在,他仍旧是那个样子,不吭声,也不求饶,牙碎了吞进肚里,所有的伤痛自己扛。

    安兮臣越是这样,越是不好过。

    他们想看昔日的踏雪无痕泣不成声跪地求饶,想看他卑微佝偻再找不回一丝少年时候的从容疏狂,结果一年过去,他们还是没能把他的傲骨挫成灰。就算受苦呕血,安兮臣也没求过一次饶。

    但每一次面对身上密密麻麻的咒文,安兮臣的眼神都是死的。他对这世间与自己都失去了热爱,早已与死人无异,仿佛留在世上的只有一具空壳,内里早已空荡荡,不过是个行尸走肉。

    可刚刚不同。

    刚刚白桐来时,看见安兮臣眼中的光。

    那一瞬她有些恍神。好似看见那一年演武,满地白雪,他踏风斩百鬼,衣上落白雪,雪上空留魍魉血。

    白桐有些不舒服,那是她来自心底对这个人的厌恶,更多的是嫉妒,或者最深处的……恐惧。

    白桐目光飘到乔兮水身上,又飘回到安兮臣身上。

    她咬了咬唇,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停下了那些咒文。又低低道了个字,解去了他喉间封印。

    安兮臣喉间一松,立刻以手掩口咳嗽起来。咳得眼角冒泪,咳嗽停下后喘着粗气摊开手一看,手掌上已经满是鲜血。

    也都是咳出来的。

    他抬起头,竭力清了清嗓子,哑声道:“干什么?”

    “不干什么。”白桐道,“我做这些,曲岐相又不会对我怎么样。”

    安兮臣不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白桐笑眯眯的,道:“我想问你呀,既然你疼,他又是个药修,多少能帮你少疼一点,你为什么非要把他弄昏?”

    安兮臣沉默半晌,仍打算等她的下文。但白桐不再说话,看样子是等他回答。

    他不想回答。

    于是二人相对沉默半晌,白桐叹了口气,道:“算了。你知道你回去就要成亲了吧?”

    安兮臣嘴角一抽,终于说了两个字:“知道。”

    “知道就好。”她道,“我们可不希望你出什么岔子。”

    说罢,白桐跳了下去,走向被落石堵住的门口。在她即将走到石前之时,那堆落石忽然炸了个天花乱坠,那堆乱石竟直接挫成了灰,随风飘散成烟尘。

    她在烟尘中回过头,笑道:“我走了,师兄。”

    安兮臣嘴角直抽,他习惯性想笑一笑,但一直在失败。

    白桐并不介意,她朝他挥了挥手,嘴角带笑的道:“你可别想能轻易跑,你和我都逃不过一死的。”

    安兮臣脸色微沉下来,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话,但到头来,只能说了句。

    “……我明白。”

    白桐朝他一点头,似乎是满意了,转头又消失在烟尘中。

    她走后,安兮臣扶着剑站起身,向后迈出一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连忙稳住身形,咳嗽了几声。

    安兮臣咳嗽着走到乔兮水身边,把人翻了个身,一把把黑色符纸从乔兮水脑门上扯了下去。

    乔兮水睡得仿佛一个死猪。符纸一脱落,立刻张开了大嘴,哼哼哈哈的打呼噜。

    安兮臣叹了口气,认命的拎着他后衣领,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他又想了想,好像把乔兮水拎着拖回去不太合适。

    夹着走?

    好像也不太行。

    安兮臣不知如何是好,低头看了看乔兮水的睡脸,越看越觉得他睡着了是真的像只猪。

    从前乔兮水可是连睡觉都板着脸,一点动静都能把他吵起来。

    怎么现在野鬼上身就成了这个样子。

    安兮臣看着乔兮水,后者睡得死沉死沉。脸之前磕了墙又磕了地,一脑门子鲜血,之前趴在地上好半天,被满地石子硌得皱皱巴巴,还张着大嘴呼呼哈哈。

    真是怎么看怎么像猪。

    乔兮水呼噜声忽然戛然而止,皱了皱眉头,哼哼唧唧了一阵子,磨了磨牙。

    然后他抱住自己,浑身发抖,喃喃道:“冷……”

    安兮臣微微有些于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