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巨响并不远,乔兮水抬头一看,无数暗雷从空中涌进地下城里,炸开尘沙无数。房屋更是被炸的七零八碎,不知何处起的狂风,空中木石瓦块都不要钱似的漂在空中。

    这股风雷疯狂的摧毁着这座人去楼空的城,所有的一切都被夷成废墟。再也没有什么人能从这里找出任何蛛丝马迹,一切都被毁的一干二净。

    乔兮水皱了皱眉。眼下大肆破坏整座城的雷是安兮臣,那风又是谁?

    安兮臣并不精通风法,曲岐相又不可能亲自下场。

    那头突然有一股冲天水流向外飞出,直冲九天而上。

    是池兮空。

    乔兮水忽然明白曲岐相叫他去干什么了。

    打方兮鸣!

    他骂了一句曲岐相,把书揣进怀里,刚要朝那边跑过去,头顶突然传来余岁的声音。

    “你去哪啊?”

    乔兮水一个急刹车,抬起头来。

    余岁正浮在半空中。脚上没踩着剑,手中有一团银光闪烁,正是魔修所修的风法。

    看来眼下的雷是安兮臣,而风正是余岁。

    风刮得大,乔兮水半眯着眼,大声问他:“你干什么?拆家吗?”

    “你说对了,扶林主说要把这儿拆了。”余岁也拔高声音回答道,“你别去了,恨兮君肯定死不了。马上这儿就成平地了,你还是跟我上去吧。”

    乔兮水听完,一句话没说,逆着风朝前走。

    余岁见他去意已决,又好气又好笑,冷笑一声,道:“我可是劝过你了,你还去干什么?”

    狂风卷着碎石瓦砾哭号着,在乔兮水脸上手上刮开了血口子。

    他却不惧,仍旧逆着风朝那边走。

    风把他的话切成了碎片,风也把他的话传到了余岁耳中。

    乔兮水说,“我去找他。”

    余岁:“……”

    他看着乔兮水逆着风走,恍惚间重叠了一个人的身影。

    同样背对着他,也同样走的决绝而坚定。那人朝火海里面走,手上拎着一把钝得不成样子的剑。走得踉踉跄跄,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上。

    但他还是向前走,哪怕已经被压弯了脊背,哪怕已经直不起身来。

    那人化成灰余岁都认识他,毫无疑问是风枭君。

    可他想脱口而出的名字,并非“风满楼”,而是他自己。

    “……余岁。”

    他唤了一声。

    名字落到风中,被切成了碎片,转眼挫骨扬灰。

    他胸口有些沉闷的发痛,像心口上压了一块重石,竟难过得寻出几分窒息的痛楚来。

    ·

    安兮臣是个疯子,众所周知。

    池兮空从前以为,他疯的程度大概是好好的人突然就欺师灭祖屠杀同门,从此以后时不时就要上来祸害一番山门,简直恩将仇报,混账一个。

    谁知这人比她想的还疯,浑身血都快流成河了,还在打。

    打得还挺凶,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会把伤口撕裂开,真是名至实归的血修罗。

    眼看这儿就要塌了,他还在和方兮鸣打。林无花法术威力巨大,她怕打着方兮鸣,不敢轻易下手。池兮空虽然尽可能的帮方兮鸣,但就算这么二打一,竟也还是打不过他。

    “真是个疯子!”池兮空不禁骂道,“真想把他脑子都挖出来看看到底装了什么疯玩意,他不要命,我们还想活着呢!”

    “是啊,谁不想活着呢。”

    池兮空听这声音不禁一喜,回过头来,忙道:“阿水!你……”

    她正想说你帮帮师兄,突然咚的一声,后脑勺一疼,池兮空白眼一翻,不省人事的倒地了。

    乔兮水还算怜香惜玉,没冲着脸给她来这么一下。

    把池兮空解决掉之后,他抬起头看了看战的正酣方兮鸣和安兮臣。前者杀红了眼,后者脚步飘忽,连剑都发抖,看样子是真要撑不住了。

    曲岐相的法术毕竟不是盖的。

    乔兮水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办法,他转头看了看林无花。

    林无花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乔兮水大方的朝她笑了笑,掂了掂手里路上捡来的木棒,这玩意还挺结实。

    他掏出折扇来,注入几丝法力,在空中写出了个花字。花字飘飘忽忽的落到了池兮空身上,黏在了她背后。

    林无花愣了愣,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乔兮水不慌不忙,低声念了方兮鸣的名字,又写了一个木字。只不过这字却并非在他面前,而是飘在了方兮鸣背后。

    紧接着,他掷地有声的喊了一句:“移花接木!”

    方兮鸣正要捏个法决在手上,刚念咒念到一半,忽然听见这么一声炸在耳朵边上的“移花接木”,当即被炸了个满脸茫然,随后天旋地转,有一股力硬拉着他,不知道要把他拉到哪儿去。

    他眼前一阵发黑,忽然咚的一声巨响,他脑门一疼,脑袋一时间嗡嗡作响。

    方兮鸣最后看见的,是乔兮水。

    和他手上用力过猛碎成两半的木棒。

    方兮鸣死也没想到,他一路杀魔修杀的披荆斩棘,没想到最后竟然倒在一个手无寸铁的药修手里。

    丢死人了。

    乔兮水看他还晕晕乎乎的有意识,又拿起手里只剩一半的木棒,咚的又给他来了一下。

    这木棒又碎成了两半。

    方兮鸣险些吐血——乔兮水对他那是真不留情面!

    方兮鸣没撑住,终于还是倒了。

    林无花看着方兮鸣倒在地上,不由得惊呆了——连安兮臣这个杀人机器都没搞定的方兮鸣,被乔兮水一个移花接木就干倒了?

    开玩笑呢吧?

    移花接木这东西,不过是把两个人互换位置,一般都是药修被人追着打的时候自己保命用的。

    到了乔兮水这儿居然就成了打人。

    安兮臣咳了一口血,他看着眼前的池兮空,大口喘着气。血漫过眉眼,他只好合上了双眼。

    一片黑暗中,仍旧有人在发光。

    乔兮水。

    安兮臣缓缓跪到地上,狂风在耳边呼啸着,它卷着碎石瓦砾,也卷着地底的沙土。刮在本就挂了伤的皮肤上,像一把把细碎的利刃。

    安兮臣也撑不住了。沉殃剑消散而去,他也向前倒去。

    有人在他朝地上倒的时候接住了他。耳边狂风哭号,却盖不过那人的呼吸声,他似乎着急了,呼吸有些急促。

    那人着急的叫他:“师兄!”

    安兮臣了然,是乔兮水。

    乔兮水抱着他,挡着那些碎石尘沙。他不敢抱的太用力,生怕按到哪处伤口。

    “师兄,没事了,不疼了,都结束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接着安慰说,“我在这儿呢,都没事了。你还有我……别疯了,师兄,我跟你回家。你对你自己好一点,好不好?”

    安兮臣疼得不行,他闭着眼,眼前却仍旧能看见乔兮水的样子。

    他沉默了好久,攒足了力气,才终于艰难万分的挤出了一句话。

    “我没有家……”他说,“我什么都没有。”

    你也不是我的。

    他想。

    他们是两边的人,像两条永不相交的线。安兮臣在深渊之中,乔兮水站在岸边,低头朝里看。

    安兮臣抬着头,抹了抹被鲜血覆盖住的双眼,看见了这世上最耀眼的光。

    那光朝他笑。

    “我是你的!”乔兮水听他如此说,连忙着急道,“我做你的人!”

    乔兮水的话一字一句都落在他心口,暖意入骨三分。

    乔兮水喘了几口气,小心翼翼的抱紧了些,伏在他耳边说:“你还有我……我们一起回去,好吗?”

    被血杀冲洗的魂魄融化了冰霜,死寂长久的心脏开始跳动。

    它们仍在黑暗的深渊里,却不再枯萎,开始向着明月而生长。所有的生机与温暖,炙热与不甘,甚至于悔恨与爱意,都只给了这一轮明月。

    这轮明月,是乔兮水。

    是他的生机,是他在黑暗里所能触及的所有光明。

    是无法触及的梦,是他的可遇不可求。

    “……乔兮水。”

    “嗯?”

    “你抱紧一点。”他说,“没关系……抱紧一点。”

    一点就好。

    他想。

    乔兮水抱紧了些,却仍旧不敢抱的太紧。问:“这样吗?”

    安兮臣没有说话。他们贴的紧了些,他像被火包围,暖和的发烫。

    安兮臣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此生唯一受过的善意,竟是在这种狂风呼啸,演武场地下的鬼地方与鬼天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