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来,像往常一样笑着,慢慢悠悠的拍了几下掌。那动静在寂静的墓穴里突兀至极。

    曲岐相拍了一会儿收回了手,双手覆于胸前,笑道,“我曲某真是钦佩这位公子。如今清风门内长幼有序,魔修界内尊我为主。我在两方都是人上人,自然已经好久没人敢和我谈条件谈面子了。”

    安兮臣感觉一股寒气从头到脚蔓延而上。

    曲岐相眯着眼,一字一顿,缓缓道,“我真是好生惊喜啊。”

    安兮臣心里那根弦仿佛要断了般疯狂的响。曲岐相虽然仍在笑,但他明白。

    曲岐相,这个疯子,这个伪君子,毫无疑问的,已经在气头上了。

    他知道这曲疯子现在用不了法术,所以才在这儿拍拍掌佯作平静的笑。但他笑容下面藏着一张虎狼豺豹的面容,藏着翻滚的滚烫岩浆,藏着滔天的狂浪暴雨。

    能转瞬间将人吞噬弑杀,骨肉不留。

    安兮臣的魂魄早已不为他所有,上头刻着的咒文在这一刻无声无息的将他的心脏绞得死紧。一想到他身后护着的人大难临头,他的心脏都要吓得骤停。

    他硬着头皮,不退一步。

    可乔兮水偏不遂他愿,安兮臣都快要退无可退了,他还非要探个头出来,推着他师兄道:“哎,那我猜猜。上一个是不是风满楼?”

    曲岐相笑意一僵。

    安兮臣心脏一滞。他偏过了头,瞪他道:“别说了!”

    那头曲岐相滔天的怒意都溢到了空气里,乔兮水却浑然不见,也浑然不听安兮臣的怒言,他反倒笑得更开心了。接着道:“是不是你答应风满楼,只要涅槃术成功,那位大人物就能帮所谓的云儿姑娘重生?”

    曲岐相上扬的嘴角闻言,缓缓地撇了下去。

    安兮臣急的要疯了,他恨不能给乔兮水上个禁言的法术。怒道:“叫你别说了!你想……”

    他话都没说完,就被乔兮水无情打断。

    “我说中了?”乔兮水笑道,“不知那位大人物何许人也,能把死人从地府里拉回来,让风满楼这等人物都为此人乐意死心塌地的信你?我猜猜,那位人物……”

    他说着还真就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一个一个的念过去:“清风门始祖林清风、断笙门始祖柳断笙、魔君一念、百花剑法始祖白问花……不过那是个江湖人。”

    乔兮水舌头又一拐,把最大的猜测放做了压轴,道出一个在场三人都不陌生的人名:“前代掌门,林予愁?”

    一片死寂。

    安兮臣脸上的愕然缓缓淡去,警惕仍不减,但几分绝望已然跃然脸上,他看向了曲岐相。

    曲岐相听到最后,默然了片刻。这片刻里,他本已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又卷了起来,噗嗤一声笑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喉咙里挤出了一段长笑声来。

    笑声不大,但墓穴四方寂静。他这笑声于墓穴中盘旋,显得突兀又刺耳。

    不知乔兮水这番话哪里说的不对,使他觉得十分可笑。曲岐相笑得抖起了肩膀,衣上仙鹤与他那副疯狂样子格格不入。

    笑了半晌,他才终于平静了,仰起了头,盯了半晌头顶,才朝天长叹了一口气,话语仍因笑意发抖,道:“真可惜啊

    。”

    “……”

    他把头低了下来,笑意俨然已从平静慈祥变作了嘲讽不屑。

    他这一通搞得乔兮水云里雾里。他还在安兮臣身后眨巴着眼,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说没说对。

    安兮臣在他前头默然了半天,似乎做了半天心理斗争,最后还是回过头来,轻叹了口气,告诉他:“全都没中。”

    乔兮水一阵沉默。

    他表面平静,心底下却乱做了一锅粥。

    不是林予愁?!

    看慕千秋的生平传记,他最遗憾也最想令其复生的理应就是恩师林予愁!

    不是林予愁还能是谁!?

    乔兮水原以为他当年是修魔修的走火入魔神识不清,一时难以自控才失手弑师,后来悔恨交加,心中意难平,才又钻研了一门涅槃术。

    曲岐相看样子不像说谎。

    难不成慕千秋当年是真心想要欺师灭祖,把亲师给手刃了?

    那也太狠了。

    “好了,你所说的问题,我也会回答的。”曲岐相笑道,“你猜错了重生之人,但另一件事却是猜对了。是我答应了风满楼,我答应他那人重生之后,众生不必爱别离,云儿也势必会回到他身边。”

    “他知道那位是谁,当然,你师兄也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人要礼尚往来,对吧。”

    乔兮水:“……”

    曲岐相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那你就要回答我的问题。

    他刚想到一半,安兮臣忽然道:“你只不过说了几个是与不是,竟还敢说什么礼尚往来?破阵之法事关巨大,岂是几个是不是就能交换的?”

    曲岐相冷笑一声,道:“你可别搞错。当时你成亲,你这条狗想尽办法阻止你跟白桐进洞房,交换的条件就是破阵之法。你如今没成亲也没手刃她,他给我这条消息,不是理所当然吗?我还大发慈悲的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不跪下来谢我,都是长幼无序无礼之为。”

    安兮臣:“……”

    乔兮水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他回过身摸了摸结界。那片透明的墙坚固的很。他弯起手指敲了敲,甚至还出了两声敲墙的动静。

    咚咚两声。

    乔兮水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虽觉悟不够,但心理准备还是做足了的。

    想罢他转过头,却没想到一下撞进了安兮臣的眼里。

    安兮臣看着他,满脸难以置信。他眼里一片兵荒马乱,眼看要溃不成军。

    他记得那是什么声音。他当然记得,他从前一个人的时候,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头,闲来无事,就敲敲囚禁他的结界。

    一样的声音。

    他们身后是一片空地,风声呼啸,何来的这个声音?

    他难以置信地哑着嗓子,颤声问他:“你刚刚……敲了什么?”

    乔兮水沉默片刻。他看见安兮臣满眼慌乱里的自己。

    他刚刚还像一头恶犬似的对峙曲岐相,可只一个轻微的声音,转眼就将他击碎。

    因为他知道这代表什么。

    这声音代表的无疑是,他所做的、他正在做的、他将要做的,恐怕都是无用功。

    乔兮水就在安兮臣的慌乱无措里笑了。他伸出手,敲了敲那透明的结界。

    咚咚两声。

    然后他又裂开嘴笑了。像往常一样,他轻松道:“师兄,我好像玩大发了。”

    第75章

    啪。

    安兮臣心中那根铮铮作响的弦,在那一刻断开了。震耳发聩的轰鸣声响取而代之,身边一切动静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纱,所有的事物都与世隔绝。

    他太清楚了。他是被曲岐相栓死了的傀儡,曲岐相所思所想所行所言,他太清楚了。

    安兮臣眼前蓦然闪过那天的景象。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能看见。看见被他亲手砍下头颅的林泓衣站在法阵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法阵发着血红的光,阵中伸出无数瘦骨嶙峋血肉模糊的手,它们抓着他的衣袖他的手肘他的脚腕他的脖颈,它们抓着他向下拽,仿佛要把他带到地狱里去。

    要让他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散在清风门的风里。

    安兮臣忽觉胸口发痛。不知是旧伤发作,还是心口在抽痛。

    不行。他心里想,决不能这样,乔兮水决不能走一遍他走过的路。

    安兮臣咬了咬牙。他伸出手,想去抓住乔兮水。

    可曲岐相是个精明人,他绝不可能留安兮臣做个祸患。

    安兮臣还未来得及抓住乔兮水,忽然一股强力袭来,如同有人在背后猛地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踉跄,竟穿过了结界,跑到了墓穴外头去。

    他抓了个空。

    外头风正寒,心也如坠冰窟。

    完了。

    “乔兮水!!”

    完了。

    安兮臣回过头去,里头却空荡荡的,只余几个冰冷石碑,哪儿都看不见乔兮水的人。

    完了。

    他把人弄丢了。

    安兮臣不甘心,忙上前一步,他已被结界挡在外头,于是手就贴着那透明的墙,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里头,试图找出一丝蛛丝马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