洇洇而流的鲜血那么扎眼。他平静的看着自己流着血,双目无神,眼中毫无波澜。

    整个人都像已经死去多时了。

    然后画面一晃,周围一阵白昼似的刺眼光亮闪过。乔兮水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时,周围竟成了草木遍地的深林地方。

    安兮臣依然坐在那里,但已

    不是一身黑衣,手里也没了烟管。他穿着一身白,坐在百花丛里,抱着药筐,眯着眼睡觉。

    鸟儿叽叽喳喳的叫,身边的河水潺潺流淌。

    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但至少也没有苦痛迎他而上。

    至少岁月是静好的。

    但岁月不总是静好的——比如梦做到一半,有人来叫你起床。

    “醒醒。”那人掀开被子推了推他,叫道,“别睡了。起来。”

    乔兮水“唔”了一声,半梦半醒间伸出手推了那人一下,翻了个身,哼哼唧唧的不愿醒。

    那人被他推了一下,沉默半晌,似乎做了会儿思想准备,才伸出手去,毫不犹豫的一下把他拉下了床。

    咚的一声,乔兮水脑袋着地,当即痛呼一声,睁开眼来,怒骂:“你有……我日。”

    他原本想骂一句“你有病吧”,结果一睁开眼,瞧见这人穿的不是断笙门那身白,而是魔修的那身黑。

    他还半蹲着垂下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乔兮水。

    看看这桃花眼,看看这血眸,看看这细眉,看看眼角这纹印……

    乔兮水瞬间来了精神,又惊又喜道:“安兮臣!?”

    安兮臣被他叫到名字,当即眉角一跳,表情一扭曲,仿佛并不是很开心。

    乔兮水被他丢到断笙门好些天,自打醒来就没见过安兮臣。又经了那么一场大难,一想到安兮臣他脑子里就只有他趴在地上狼狈挣扎搞得人心里绞痛的样子。

    乔兮水知道安兮臣没事,但一想到安兮臣,他就只想得到他受苦的样子。于是再见到安兮臣,他眼睛里就只盛的下这个尚且安好的人,其他的全都被欣喜盖过去了。

    乔兮水连忙连爬带滚的爬了起来,一把扑上去抱住了他。

    安兮臣没想到他上来就这么激动,浑身一僵,他似乎下意识的觉得自己该回抱过去,但手抬到半空中又顿住了。

    他像在犹豫。

    乔兮水浑然不觉他的不对劲,又抬起头来朝他笑,道:“你怎么来啦?”

    不知这笑怎么了,安兮臣忽然目光一凛,一把将他推了开。

    乔兮水被他推得向后退了两三步,他身子骨弱,险些没稳住摔到地上去。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安兮臣。刚刚那一推把他的欣喜也推下去不少,这一次他终于发现了安兮臣不对劲。

    他抿着嘴皱着眉看着乔兮水,相比起他的欣喜,安兮臣更像是带着一兜子痛苦来的。

    “怎么了?”乔兮水见他不对,问道,“有人要你来的?”

    “……不是。”

    他否认之后,偏了偏眸,好似不愿正眼看他。

    “那怎么了?”

    “……”

    “……说话呀。”乔兮水上前走了两步,道,“不然你怎么来的,曲岐相不是一直关着你吗?那天为什么没立刻把你关回去?你怎么送我来的清风门?你怎么知道乔兮水亲父是柳无笙的?”

    “……”安兮臣默然半刻,皱着眉颇为不耐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我一直都很烦人嘛。”乔兮水直起身子来伸了个懒腰,道,“不过一直都只烦你,宝贝。”

    宝贝两个字似乎又戳中了安兮臣哪个点,他顿了顿,才抽了抽嘴角,道:“叫那么恶心干什么。”

    “不要在意这种小事嘛。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们可以换一个。不过还是说正事……你怎么来的呀?”

    “和你没关系。”安兮臣垂了垂眼,道,“我不是来跟你唠嗑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乔兮水笑了笑,道,“偷情吗?”

    “……乔兮水!”

    安兮臣忽然声音陡然一提,怒意颤着从

    他话语里奔了出来。

    “你有完没完,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一天到晚就你话最多,烦都要烦死了!自己几斤几两掂不清楚,是你跟着我还是我跟着你!?你都不知道惜命两个字怎么写的吗!?”

    “偷什么情!?你是不是有病!?我来做什么?我……”

    “……我来……”

    ——接下来的话似乎对他来说艰难非常,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最终,他握紧了拳,卯足了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来,与你断绝关系。”

    他始终是没办法歇斯底里佯作厌恶的喊出这句话。

    “不要再跟着我了……”

    “……你太麻烦了。”

    乔兮水又怎么看不出来安兮臣这绝非本意,他张了张嘴,道:“安……”

    话还未出口,安兮臣忽的大喊一声:“血契,出!”

    蹭的一声,二人手腕上蜿蜒血光浮现而出,随着他的声音,凝聚作几滴血冲向空中。

    “散!”

    话音落下,那几滴血嘭的一声,炸成几枚小小的烟花。

    乔兮水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通弄得站在原地张着大嘴茫然半晌,安兮臣弄完这一切,并不打算多做停留,转过了身一甩袖子,又化作几缕黑气,没了踪影。

    乔兮水回过了神来,忙叫一声:“安兮臣!”

    这声叫喊没能留住他。从来没人能留住去意已决的安兮臣,包括乔兮水。

    他走了。

    乔兮水愣了片刻,眨了眨眼,忽然恍然大悟,啊了一声。

    又来。

    他突然哭笑不得的笑了出来。

    安兮臣又想一个人扛起来,所以要和他划清界限。他想一个人赴死而去,所以要和他断了联系。他不想再让乔兮水和他一起受苦,所以不再把他留在身边。

    太好懂了。

    他这可是正中曲岐相的套。但即使如此,为了让乔兮水从此离深渊远点,他也心甘情愿往里跳。

    这次他说的话,全是反的。

    “这个人啊……”乔兮水无奈笑了,摇着头自言自语道,“傻死了,撒谎都不会撒。”

    忽然有人笃笃敲了两声门,在外头叫道:“公子,你在里面吗?”

    是罗温。

    既然他叫的不是少主是公子,那就是说柳无笙已经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和他们说过了。

    效率可真快。

    乔兮水看了眼安兮臣离去的地方,叹了口气,去开了门。

    罗温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开了门,于是弯了弯嘴角笑了,道,“师尊有命,请公子用完晚膳过去一趟。”

    乔兮水点点头:“行。”

    “哦还有,师尊要我告诉您……”罗温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悄声道,“他说,他看你是块好苗子,如果你想叫他一声师尊,也是没问题的。”

    乔兮水:“……”

    这件事很值得小声说吗。

    你觉得很丢人是吗兄弟。

    第86章

    罗温说完这些话,又同他扯了几句有的没的,道:“对了,现在正好该用午膳了,我去拿两份过来。”

    说完他就走了。过了半会儿,他笑容满面的端着一个饭盘回来了。

    乔兮水本以为终于能吃上顿好饭了,结果罗温端的是一锅粥一碗饭,还有一堆绿的人心里发慌的素菜!

    乔兮水看见那堆素菜脸都跟着绿了。罗温见他脸色不好,低头看了看,哦了一声就明白了,道:“公子莫怪,这是我断笙门的门规,门中弟子不可食肉。”

    “……前几天我粥里还有肉沫呢。”

    “厨房的不算弟子。”罗温笑眯眯道,“少主也未曾拜过师尊为师,算例外。”

    “那我现在也是例外。”乔兮水可怜兮兮道,“我想吃肉,我是食肉动物。”

    “不,你现在不是了,师尊不让你吃肉。”

    说罢,罗温一手掀开了盖子。热气咕嘟咕嘟化作白气散出来,乔兮水看了看,一锅白粥上头洒了点香菜,这次连肉沫都看不着。

    乔兮水看得脸色彻底黑了。

    好嘛,真是悲从中来,断笙门彻底不做人了!

    连点肉沫都不肯施舍给他!!

    乔兮水尚在清风门的时候,池兮空还会说“师弟啊你是个男人,瞧瞧你瘦的,快多吃点肉”,然后就会做几个肉菜。清风门虽不比断笙门,但也是规矩多,做的清淡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