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

    他会被遗忘在角落里。

    于是乔兮水不在的每一刻,这种想法成了一捧在心口上燃烧的火,烧的他心口流血颤动,痛得痉挛。

    他想,他早是个死无葬身之地的死人了,何必在意这些。

    可他又想,他只希望一个人能一直记得他好,这难道也不能奢求吗?

    于是他的无私被心口上的火烧的干净,他又成了自私怨戾杀人如麻的恨兮君。

    “你别担心。”乔兮水忽然又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从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我要救你。安兮臣觉得是个笑话,还笑骂了他一句“是我一直在救你”。

    这次他却没能笑出来。他在黑暗里看着乔兮水,平静道:“我早就死了。”

    “你没有死。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你拿什么抢。就算你能抢,我这种人又哪儿值得?”

    乔兮水却反问他:“你哪种人?”

    “……”安兮臣默然片刻,说:“我自私。”

    “你哪儿自私?”

    “……我难道不自私吗。你没有法力,我把你送走,还死皮赖脸的偷听你一举一动,不顺心了就来闹,我……”

    “我就喜欢你来闹,我恨不得你天天来闹我。”乔兮水说,“你知道你生气的时候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生气吗?”

    安兮臣听见他前半句有一瞬间心里头泛酸,但听了后半句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反问道:“我生气看着不像不生气还能像什么,开心吗?”

    “你看上去很委屈。”

    “……”

    “你好像要哭似的。”乔兮水很认真地道,“你好像很委屈,很害怕。刚刚也是,你说那些的时候一点也不生气,你是找了个理由就来的,你并不生气,你只是不安,想见我,看我到底还在不在乎你。”

    “你不是自私,你只

    是喜欢我舍不得我而已。我也没有喜欢过人,我们都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喜欢人,但是你没必要等到抓着我夜半三更不睡觉这种理由再来找我,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你可以和我生气,见我不需要那么多理由,生气也不需要那么多理由。”

    “是他们逼着你隐忍,所以你变成了今天这样不善言辞。我知道你想改过来,因为有一段时间你总想说点什么又总说不出来。没关系,很难改的话可以慢慢来,你如果发怒会痛快些的话,那不用顾忌尽管骂我就行了。”

    “但如果有一天,有一天……你有些想哭的话,我可以抱着你。”

    乔兮水说话时直视着他,安兮臣看见他眼里的真诚如星火燎原,滚烫地几乎要溢出来烫伤他。

    他说,“师兄,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

    安兮臣沉默了很久。

    乔兮水等着他说话。

    过了很久,安兮臣终于开口了,但是文不对题,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出来吗。”

    乔兮水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一向像条狗一样被关起来的。”安兮臣提醒了他一句,接着说,“现在能这么自由出入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决定要杀我,我活不长了。他也知道我不会再跑,才无所谓去哪的。”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他说,“我们没有时间了。”

    乔兮水却没意外:“我知道啊。”

    安兮臣:“…………你知道……??”

    “是啊,我知道。”

    “……”

    安兮臣彻底没话说了,他站在原地表情扭曲了好一阵,才憋出了一句话:“你知道你又说什么鬼话呢!?”

    “我可是很认真的在说啊。”乔兮水说,“我也是很认真的在喜欢你的。”

    “……”

    “我答应你,我们都不会死的。”乔兮水笑道,“你答应我,这一次你活着出来,要好好地做踏雪君,做你以前做的事。”

    安兮臣这一次没有像以前一样笑他,说他做美梦。

    他看着乔兮水,看他脸上一如既往的笑,惨然一笑,说:“不可能的,乔兮水。”

    “好吧,那就不要管那么多了。”

    乔兮水心中坦然——他一向是个坦然的人。此刻他心中已有了个大致的计划,乔兮水也并不指望安兮臣相信他,只是要他记住今天这番话罢了。

    只要他说了,安兮臣就会记住。

    他相信他。

    前方的路或许坎坷,但这是安兮臣最后的苦。

    最后的、也是最令人崩溃的苦难。

    乔兮水实在不忍心,于是一边说着不要管那么多了一边站起了身,拉了一把安兮臣,把他按到了自己原先坐着的椅子上。

    安兮臣由他拉拽着,被不由分说的按着坐在椅子上,抬起头一脸懵的看着乔兮水,眨了眨眼,一双血眸之中尽是茫然。

    乔兮水看他茫然表情,不禁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偶尔把脸上面具似的怨戾卸下来的时候,举手投足间还是有些从前的影子,一点不像个杀人如麻的傀儡。

    安兮臣茫然问道:“做什么?”

    “不做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乔兮水笑道,“你一次也没亲口说过喜欢我,我很心痛,看看春宵千金能不能换安姑娘一句喜欢我。”

    说完,他低下了头。

    他在黑夜里拥吻他的踏雪君。

    第100章

    乔兮水是被安兮臣推开的。

    这一下力气极大,他被一下子推到了墙上,撞得咚的一声。乔兮水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自己的后脑勺揉了揉。

    真凶。

    他心里嘟囔着抬起头来,就看见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安兮臣跨一大步走了过来。简直来势汹汹怒不可遏,乔兮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安兮臣一把抓住了衣领子,狠狠地抵在了墙上。

    乔兮水一懵。

    安兮臣抓着他的双手发抖,死死地瞪着他,双眼泛红,气息紊乱,眼睛里水光凛凛,甚至有水珠湿润了他的睫尾。

    乔兮水更懵了。

    他愿意跪在随便哪尊大佛面前发誓,苍天为证,他真的、真的、真的只是碰了安兮臣的嘴唇待了那么几秒,绝对没有做什么过界的事情!

    可安兮臣显然不这么觉得,他这表情活像受了不少欺负似的,喘了半天气,咬牙切齿了半天,才终于红着眼睛骂了出来:“你……你发什么疯!?”

    你看现在是你发疯还是我发疯啊!?

    这话不能说,乔兮水知道安兮臣硬的不吃吃软的,便顺着他的脾气哄道:“好了好了,你冷静一点,算我错了,我下次不随便乱亲……”

    安兮臣怒不可遏地打断他:“亲都亲了你说这些还有用!?”

    “……那你要怎么样嘛!”

    乔兮水见他软硬不吃,心里一个不服气,口直心快道:“那我让你亲回来行不行!你亲!你来!我准备好了!”

    安兮臣:“…………你……你、我我,你……”

    他“你你我我”了半天,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越说不出来话脸就越红,最后忍无可忍,低骂一声,把他一推,转身逃了。

    乔兮水捂着又挨了次撞的后脑勺,转头一看,安兮臣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安兮臣还是安兮臣,他明明心里高兴地要疯了,但就是执拗的觉得自己是个死人,觉得自己不能把深埋心底的那些最寻常不过的儿女情长说出口。

    乔兮水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去,抓起桌子上吃到一半的白面馒头,咬了一口。

    安兮臣应该不会再来了。他想。

    他想的没错。自打这之后,安兮臣确实再也没来过,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过去了。

    立冬前一天,乔兮水去找了柳无笙。

    “分你法力?”

    彼时柳无笙还在翻阅有关慕千秋的书籍,兴许是扎进书海时扎了个猛的,导致他太过忘我,从一堆书里边抬起头的时候头发乱得像团鸟窝,眼角黑的发青,不知道几天没睡过觉了。

    他本来长得就凶,再加上熬夜多天的憔悴,使他看上去更加冰冷也更凶神恶煞,活像地狱里哪位判官。

    乔兮水被他一盯,莫名有点害怕,但他来此毕竟是有求于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毕竟我要自保,别看我这样,我还是会画几张符的……”

    柳无笙没说话,他眯了眯眼,不知是困得睁不开了,还是在打量他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