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岐相忽然低沉着声音,缓慢地一字一字地,咬牙切齿地道出了他的名字。

    “安兮臣……”

    他咬牙咬得咯咯作响,真像一头空余怒意全无理智的野兽。一只眼睛被恨意烧的发红,伸出一只手来,愤恨道:“我叫你死……你就得死!!”

    这混账!!

    安兮臣向后退了半步,心中警钟大作,但无处可逃。

    他知道曲岐相要做什么。

    “法力回来了!!”游见连忙叫道,“师尊!杀了他!!”

    这种事柳无笙自然明白,在

    游见说出下半句话之前他便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但脚步赶不上话语,他听见这头恶鬼怒吼出刻在某人骨血深处的诅咒。

    “七魂六魄,魂散涅槃!!”

    那一瞬,安兮臣感到他的魂魄自他体内被强扯着撕裂开,每一寸皮肤都仿佛被业火灼烧一般灼痛。仿佛纵身跳入火海,灵魂被刀山分割。

    所有的动静都与世隔绝。

    散魂之痛非三言两语便可概括。但他受了这么久的苦,竟觉得好像也没有记忆中锁魂那时痛的厉害。可能是他习惯了,又或许是乔兮水的死才是他最大的痛,甚至胜过散魂。

    他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脱离开,他看见容貌丑陋的曲岐相在扭曲的笑,看见柳无笙一剑刺中了他的头颅,却如同捅到了烟雾一般虚无缥缈。

    ……又被他跑了。

    他忽然很疲惫。

    最后还是这样。

    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是的。锁魂咒散,散魂天地,从此他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被挫骨扬了灰,连做人间一缕春风的资格都没有。

    在一片寂静中,他看见方兮鸣朝他跑了过来。焦急的扔掉了剑,看他口型,应该是喊着师兄。

    ……还是挺好的。

    他忽然想,这么死掉好像比按着曲岐相的心意死掉来的强些。

    但他最后也没有回家。乔兮水为他劈开的路他只走到了一半,最终还是身子一歪掉了下去。

    曲岐相气疯了,选择了让他魂飞湮灭。可能他在这之后还会盯上谁做容器,但是没关系了,柳无笙知道这件事,柳掌门是个心怀天下苍生的人,他不会不管这件事的。

    不会再有谁像他一样被血洗魂灵,被当做一条狗,被当做傀儡了。

    ……太好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气运好,会遇见一个乔兮水。

    他竟有些小小地自傲。他这一生,似乎还是很好的,至少他遇见了乔兮水。

    眼前仍在天旋地转,他的意识渐渐远去。于是他闭上了眼,静静等待灰飞烟灭的那一刻。

    但忽然耳边传来了潺潺水声。

    “岁月流水,逆流而上曰溯回——”

    “追其往昔,因果罪业不可改——”

    这声音有些耳熟,安兮臣缓缓睁开了眼。眼前竟是一片深海,水面上波光粼粼,光芒穿过水面,光芒渐渐越来越亮,安兮臣眯了眯眼,觉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来了。

    这道声音,他在立冬之前也听过。

    声音悲戚沙哑,一直在不知疲倦的念。

    “……此心若诚,细水长流通来日。”

    安兮臣怔了怔。

    这道声音,此刻竟听上去颇为欣慰,又颇为遗憾。

    “因果无常……”

    它顿了一下,接着说。

    “罪业可悔,不可改。”

    “众生八苦,岁月因果……不可逆。”

    这句话说完的下一瞬,他耳边的水声忽然渐渐停歇。水面之上的光芒变得刺眼,他忍不住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眼时,眼前竟换了一番景象。

    睁眼是一片天。正值晚上,天上挂着一轮月和几点星辰,虽然晴朗,但也显得颇为寂寥。

    他没死?

    安兮臣感到有些纳闷。他想低头看看四周,但这具身子竟然不听他的使唤,就是仰着头看着天,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这是别人的壳子?

    那就没办法了。

    等到这具身子的主人看够了天,才低下了头。院子之中也不过小桥流水一棵老树一片池子,并不新奇。

    安兮臣一眼看出来是清风门。他就算死了化成灰,也

    绝对不会认不出这个地方。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被站在池边的一个人吸引去了。那人一身白衣,站在池子边上,探着头往池子里瞧。

    这个位置恰巧能看见他的侧颜。

    安兮臣看着那张本应在他怀里渐渐冰冷的容颜,仿佛被人猛地抓住了心脏。

    ……乔兮水。

    是乔兮水……他还活着。至少在这里,在他眼前,他还活着。

    他看着锦鲤池那几只探头探脑乱游的锦鲤,抽了抽嘴角,揉着肚子自言自语道:“这鱼看着挺好吃的。”

    这话显得有些好笑,但安兮臣笑不出来。

    他的光,他的已经死去的光,现在还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他想跑过去抱住他,想抱着他哭一场,他想做的事多如山海,但无法实现。

    这不是他自己的壳子。

    他听见自己开口:“你饿了吗?”

    乔兮水偏过了头,他似乎有些讶异,直起了身子。

    他听见自己又问了一句:“你饿了吗?”

    乔兮水似乎仍旧不认为他是在同他说话,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安兮臣接着又问:“你是不是饿了呀?”

    他终于又一次看见了乔兮水无辜又茫然的神情,乔兮水指了指自己,茫然道:“我?”

    安兮臣点了点头:“是呀。”

    壳子里的安兮臣怔怔的望着乔兮水,甚至都没有去听他们做了何种对话。

    他看着乔兮水,看他笑看他无奈看他神色黯淡,他什么都听不见,也除他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天地广大,可他眼里就只有乔兮水。

    乔兮水蹲下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说:“走,哥哥陪你吃点别的去。”

    然后他笑了。

    乔兮水一直这么笑。笑得双眼半眯起来,眉眼间全是笑意。安兮臣就这么沉溺在他双眼里,等到回过神来,早已无法脱身。

    他忽然想叫他一声,但他发不出声音来。

    他只好在心里默默地、一声又一声的唤他。

    乔兮水。

    乔兮水。

    乔兮水。

    之后,他在他面前,无声地道出了乔兮水一直想听的话。

    乔兮水。

    每一个瞬间,我都爱你。

    第118章

    “——是我,一直是我。”

    乔兮水低下身来,抵住他的额头,闭上了眼,放柔了声音,和他说道。

    “安昭,你要好好长大。”

    “等你长大,成了踏雪君,我就来爱你。”

    安兮臣感受到乔兮水说这些时话语间的微微发抖,也感受到他这次的笑里略带苦涩。

    没有给他细细思量的时间,忽然他又脚下一空,再一次坠入了无边深海里,又是那片潺潺水声,以及透过水面照射而来的光芒。

    “此心虽诚,无奈因果无常。”

    像是宣达无情且无奈的罪名,这道声音沙哑悲切,又隐隐藏着一股释然之情。

    “众事可悔不可改,岁月因果不可逆。”

    “逝去之物不可追,失而复得不可求。”

    这一句话音落下,水面之上忽然光芒万丈,如同烈日一般照耀万物。

    这阵光芒照在身上竟滚烫的厉害,安兮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他依旧是发不出声音来。

    于是他闭上了眼。四面而来的失重感将他包裹,虚无缥缈的声音犹在他耳边不知疲倦地念。

    “逝去之物不可追,失而复得不可求。”

    “——逝去之物不可追,失而复得不可求。”

    安兮臣忽然有些想笑——他当然知道。

    乔兮水是死在他怀里的,安兮臣比谁都清楚他死了,也比谁都清楚他不会再回来。

    像他这样满身鲜血的罪人,又怎么可能得上天垂怜,把他死去的光还给他?这世间大多数薄情都压在他身上,他这一生历经了曲折不幸,这次也不会例外。

    失而复得这种好事,他怎么敢奢求。他要背着乔兮水的死忏悔着不甘着活下去,日日夜夜都被自己满腔深情问责,哪怕他赎完了罪,也要活在名为深情的牢笼中。

    他甚至想,乔兮水是不是也恨他,非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换他回头?

    忽然间,那道声音消失了。而后他猛地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地击中了胸口,被缓缓压进了海底最深处,水声渐渐消散,周围变得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