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礼部工部刑部兵部直接接触的是民。”他道,“而吏部,是官。”

    乌白低头,眼珠子转一圈,不禁疑惑:“所以呢?”

    再抬头,人已经没了。

    御花园里红梅映雪,煞是好看。

    何忆安在宫中从来只在栖霞宫活动,别的地方一概没去过,像今天这般目标明确的直奔除了曜灵公主以外的人,还是头一回。

    他站在御花园左右观望,并未得见天子身影,懊恼间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清冽的女声:“陛下已经走了,你是在找谁?”

    他慌忙转身,见众多宫人间簇拥着位头戴凤冠的年轻妇人,当即跪下道:“草民何忆安,拜见……拜见……”

    “呆子,你眼前的可是贵妃娘娘,好不知礼数!”妇人身侧的华服少女厉色道。

    “你才是不知礼数。”妇人教训少女,眼睛却看着何忆安,“这位可是陛下新封的吏部员外郎,岂是你能指责践踏的?”

    少女立刻噤声,脑海中好像浮现起冯恪之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贵妃往前走上一步:“本宫的侄女素来是被家中人给宠惯了,不小心唐突何大人,本宫替她赔罪。何大人请快起身吧。”

    何忆安头埋更低:“草民不敢。”接着才站起来。

    贵妃问他找陛下所为何事,他只说是对吏部员外郎一职所担责任尚有不明之处,需找陛下求解。

    寥寥数语,一带而过。

    “这些自有其他人教你的,何苦劳烦陛下呢?”贵妃苦笑,“陛下最近可不太耐烦。”

    “既如此,草民告退。”

    他行完礼转身才要走,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句:“陛下在哪儿!我只是想见见他而已!我不信他就这样忘了我!”

    御花园守卫太监粗鲁地将女孩往地上一推,阴阳怪气道:“这大冬天的您穿成这样出来也不嫌冻得慌,指望陛下心疼呢?您听奴才一句劝,做人呐,咱得自个儿心疼自个儿!”

    “瞧瞧,来找陛下的不止何大人一个人呢。”

    贵妃笑,转头看何忆安时却见他表情呆若木鸡,口中喃喃念着两个字……

    只眨眼的功夫,女孩便被追赶而来的宫女嬷嬷带走了,要不是有雪上的脚印在,这戏剧性的一幕好像不曾发生过。

    何忆安大梦初醒似的,连呼吸都略微急促起来,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大人认识那名女子?”贵妃问。

    他摇头:“应当是认错了。”

    继而郑重行礼:“草民告退。”

    步履匆匆出了这御花园。

    贵妃侧过身,伸手摸了摸梅花上的雪水。

    宫女立刻捧着手炉凑上前,好随时递给她。

    “去查查,”她道,“看这京中叫‘明霜’的女孩有多少人。”

    ☆、凛冬吃肉串

    何忆安出了御花园,一时间头脑混沌,寻找圣上的念头也暂时抛到九霄云外,浑浑噩噩便又回了栖霞宫。

    隔着宫门他便能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进去一看,果不其然是曜灵公主回来了。

    主殿门开着,里面聚着好些人,冯思思在其中宛若众星捧月。

    她扭头时看到何忆安,咧嘴一笑道:“状元郎回来啦?快快进来让我沾沾喜气,最近不开心的事情可太多了。”

    那笑容好像一束阳光似的,直照进何忆安的心里去。

    他步伐轻快许多,不带犹豫便去了她身边。

    冯思思将若干人等都打发出去,只留下豆蔻和乌白在旁边划拳吃茶玩。

    何忆安才想行礼,便见她一摆手:“哎呀免礼免礼,我听说你当上吏部员外郎了?不错,是个好差事,看来我皇兄还是有些清醒时候的。”

    何忆安微微一顿,道:“殿下觉得,吏部是个好去处吗?”

    “当然是了!”她激动地一拍大腿,“吏部是六部之长,管的整个朝廷的官儿,官员职位升降罢免赋闲皆属吏部管辖之内,乃是最为重中之重的存在。”

    “若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人在吏部,我就不用担心以后会出现官官相护升迁舞弊的事情了,于国于民都是天大的好事。”冯思思说。

    原是这样的么……

    何忆安在心中道。

    “忆安定不负公主所托!”他躬身施礼。

    “哎你有完没完,这样的虚礼以后私下你都免了吧!”

    她这样说,心中也明了自己和何忆安没多少私下了。

    状元都有御赐状元府,何忆安无论如何都是要搬进去的。

    倒不是朝廷强制性要求房子必须住人,而是她,她不想让他继续待在栖霞宫了。

    过去是想借机培养感情让他把对白明霜的情感转移到他身上。

    现在她觉得,对于何忆安来说,他有更广阔的天空去探索,他应该为自己的理想抱负拼劲力气,而不是去纠结爱哪个女子才对。

    “你还喜欢白姑娘吗?”

    她突然问他。

    何忆安一时语塞,他想起方才在御花园看到的女子,一时间竟不知是先回答公主的问题还是告诉她自己的见闻。

    “没事,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她豁达一笑,“你只需要知道,这世上是没有人值得让你拿命去等的。”

    他心中一沉,不自觉抬头看她,匆匆一眼便又垂眸。

    世人皆说曜灵公主娇纵无度任性无边,可在他面前,她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传闻中的一面。

    永远都是那么善解人意。

    可他其实是很想的,想她有朝一日对他索取,对他刁难,让他痛心竭力又甘之如饴。

    “唉,十年苦读无人晓,金榜题名天下知。”冯思思摸了颗蜜饯放进嘴里,腮部一动一动平添了些孩子气的可爱。

    嚼了几下之后似乎觉得味道很好,立刻让豆蔻打包好派人给太子送了去。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太子的功课全权交给了何忆安。

    或许是已养成习惯,以至于哪怕如今冯思思回来了,小太子再做好功课既不给她也不给太傅,直接差人交给何忆安批改,俨然将他视作老师一般。

    冯思思先是无力嗟呼,感慨这娃有了小何忘了姑,然后乐得悠闲去和乌白打雪仗。

    玩完之后再泡个澡睡一觉,醒来拖家带口围着火盆拿竹签子烤肉吃。

    身上热烘烘,嘴里香喷喷,别提有多舒服。

    美中不足就是没有可乐,但果酒也是能顶一顶的。

    她专门多烤了几串盛在食盒里让人给冯恪之送去,算是在这阴霾日子里给她皇兄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养心殿内,冯恪之表情不太好,甚至可以说是冷若冰霜。仿佛手里的不是奏折,而是几十年的烂账。

    贵妃在一旁贴心给他研磨,笑吟吟的样子极为优雅美丽。

    “慷儿最近用功的很,时常挑灯夜读。”贵妃拿起狼毫轻轻蘸上墨汁,“臣妾问他为何如此拼力,他说啊,想要让自己快快厉害起来,好替父皇分忧呢。”

    说着将笔递给冯恪之。

    “有太子替朕分忧呢。”冯恪之接过笔,却并没有用,开口道,“他一个七岁孩童,到处游戏玩闹才是他应该干的。”

    “慷儿只是太懂事了,见不得您辛苦。”

    “朕不辛苦。”冯恪之道,“有曜灵替朕物色人才出谋划策,朕轻松的很。”

    说着,门外太监恭顺道:“陛下,栖霞宫的人来给您送吃食了。”

    “哟呵?”冯恪之眉一挑,“快快送进来。”

    被里外三层保温的肉串拿出来时还冒着丝丝热气,表面焦黄,上面撒着辣椒粉熟芝麻,香气扑鼻而来,哪怕不饿也难抵这一时嘴瘾。

    他拿起一串烤肉笑:“我这个妹妹啊,也不知道转了什么性子,不仅稀奇古怪的想法多了,稀奇古怪的吃法也多了。”

    说罢咬了一口,表情逐渐放光:“确实是香!”

    然后拿起一串给贵妃。

    贵妃犹犹豫豫地接过,盯着上面被烤的流油的不知是猪肉还是羊肉的东西难掩嫌弃。

    抬头看冯恪之正专心吃串,她默不拿出帕子包住竹签所握之处笑道:“说起曜灵公主,臣妾这里正好有桩与公主相关的趣事打算说给陛下听呢。”

    “但说无妨。”冯恪之道。

    “陛下可还记得当初野鹤坞公主被掳一事?”

    冯恪之当即顿住,抬头看贵妃:“朕当然记得,爱妃所言趣事与这有何干系?”

    贵妃微微一笑,朝着门口道:“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