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眼深呼了一口气,睁眼后离开了太医院。

    养心殿内龙涎香混合着药的清苦味,熏的她眼眶和鼻头都发酸。

    冯恪之仍在咳嗽,睁眼时看到冯思思,笑道:“没规矩,进来也不传人通报。”

    “没规矩也是你惯的。”她走到床边坐下,隔了一会儿说,“你要咳嗽便咳嗽,憋那么久也不嫌难受。”

    “已经好多了。”他说,“皇兄正值壮年,不会——”

    话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冯思思扶冯恪之坐起来轻拍他后背,待咳嗽声平息下来后她道:“你用的帕子被我看到了。”

    冯恪之神情一滞,语气轻松:“咳点血而已,过去上战场流的血可比现在多多了,不照样没什么事。”

    “可那不一样!”冯思思的眼泪忽的淌出来,声音呜咽着,话都说不成个儿,“外伤是会自己好的,可你这样咳下去几时……几时能好……”

    冯恪之伸手给她擦脸,关心道:“怎么还哭了?这么害怕皇兄生病啊?”

    “怕啊!怕死了!”她哭的更厉害,“这宫里只有你一个人疼我,你……你若不在,往后就没人护着我了,我便任人欺负了。”

    “不会的。”冯恪之捂住嘴咳嗽,咳完接着说,“朕若不在,还有恒儿护着你,无论何时,朕的曜灵永远是大兆最高贵的公主,永远没人敢欺负你。”

    “我不要恒儿护着,我偏要你护着!”

    “好好好,朕护着,朕护着。”

    这是冯思思穿书以来哭的最惨的一天。

    她过去的想法很简单,虽说是条炮灰命,但好歹有个好皇兄,什么委屈不用受,天塌了有哥哥顶着,她就在他胳膊底下睡觉就好。

    但现在似乎不行了。

    她不明白现在的剧情到底在往什么路子发展。其实哪怕过的不那么舒服,不那么自在洒脱,哪怕被男主女主虐,只要她哥好好活到大结局也行啊。

    傍晚冯思思眼睛肿成个桃子似的回到栖霞宫,无论谁搭腔都一句话不说,天黑之后晚饭未吃直呆坐至深夜才沉沉睡去。

    起初外界并不知皇帝病的那么严重。直到早朝咳嗽时太监递手帕不及时,冯恪之以手掩口血竟从指缝间渗出,霎时群臣惶恐。

    接肘而来的便是朝堂上的变化。

    皇帝抱恙,太子监国,少傅何忆安辅政。

    过去坚持让皇帝册立曾贵妃为后的人收敛气焰,每日夹着尾巴上朝,唯恐多说一句话为自己不利。而那些曾瞧不上何太傅出身的贵族子弟此时私下也向他接连示好,其中道理不言而喻。

    养心殿的灯火已三日未熄了。

    这三天来冯恪之的咳嗽就没断过,几乎连入睡都艰难万分。他已经不肯让冯思思再来看他了,门口派着侍卫把守,未经允许谁也进不来。

    不少人劝他请得道高僧来诵经祈福求得康健,他断然回绝。

    ……

    午夜,养心殿外。

    领头太监将一名小太监拽到无人处,急得跺脚道:“你说说你不好好待冷宫来这儿做什么!这身衣服谁给你的?我非得打死那小王八羔子!”

    白明霜眼眶红红,颤声道:“公公您就让我见陛下一面吧,再见不到他,我哪怕死了也不能瞑目。”

    “不行!胡闹嘛这是!你赶紧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若被别人知道事情就大了!”

    太监说完转身便要走,白明霜见状立刻跪下抱住太监小腿哭诉:“公公,人心都是肉做的,我是真的害怕若现在不见陛下一面以后也都见不到了,我求您了,您就让我见他一面吧。”

    太监犹豫过后深叹一口气,低头对她说:“那你保证,进去之后不能说话不能抬头,我让你干什么便干什么,听到没有?”

    “明霜保证!”

    养心殿的门被轻轻推开,冯恪之声音微弱沙哑:“外面是谁在哭?”

    太监一愣,道:“回陛下,是各宫的娘娘们,她们都很担心您。”

    “吵的朕头疼。”他皱眉,“你记着,朕驾崩之后无需任何人殉葬,介时传令下去。”

    “是。”

    然后又是咳嗽。

    太监连忙上前将冯恪之扶起来,又向跟进来的“小太监”使了个眼神,示意她端药过来。

    白明霜将药递过去,退回时悄悄抬了一下眼睛。

    那一眼,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撕裂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他应该是在雪中的帝辇上垂眸望她的人,应该是在白玉阶上醉酒说梦话的人,应该是在吟兰轩执剑抵她脖颈冷眼瞧她的人。

    怎么会……这样……

    皇帝喝完药躺下,断断续续道:“朕这一生,所犯杀戮无数,无视天地蔑视祖宗,从未将什么人看得重要过。”

    “唯有公主,只有公主,朕未能看到她觅得良配开枝散叶,是朕一大憾事。待朕走后,你务必将心时时刻刻向着她,确保她平安顺遂。朕若在九泉之下见她流泪,必痛入骨髓,永难安宁。”

    太监眼泪流出来:“奴才知道了。”

    白明霜低着头,眼泪滴到靴子上,一颗接着一颗。

    她心痛至极时亦觉可悲,自己心心念念的冒死来见这人最后一面,他却只能想到他的亲妹妹。

    ☆、离开京城

    翌日巳时一刻,皇城内丧钟大响,各宫皆寂。

    正文十一年秋,文帝冯恪之驾崩,太子冯恒登基,改国号仁治。

    接连几日,冯思思如坠梦中一般,思绪都是涣散的,走路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虚软无力。

    直到下葬那天,她亲眼看着盛放她哥尸首的“梓宫”被抬入皇陵,又看着皇陵门被封闭,情绪终于克制不住失声哭泣。

    前来送葬的都是三品以上官员,何忆安受封太师位列“三公”,站的自然是最前面,位置离冯思思最近。

    他看她的背影颤抖,好似一片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枝头落叶,他皱眉,心脏隐隐约约发疼。

    “殿下您别哭了,先皇在天上看到指不定有多心疼呢。”豆蔻劝着,自己泪珠子也止不住往下掉。

    冯思思摇了摇头,悲伤至极时只剩无言。

    葬礼结束,冯恒对冯思思劝慰一番后先行回宫。他刚登基,要熟悉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天下人没功夫等他成长,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帝王。

    何忆安陪冯思思漫步陌上,眉宇都被夕阳染红。

    寥寥数载,当初那个落难书生已经官居一品,言行举止依旧温润儒雅,可若仔细端详,就会发现他温润的气质中开始透着股位高者特有的无形的压迫。

    “恒儿年纪小,性子也软,政务上要多劳你费心了。”冯思思语气很淡,“毕竟还是个孩子,对他我总是放心不下。”

    “这都是臣应该做的。”他回答。

    她回望皇陵,旷野之上只有两行鸿雁飞过,场景说不出的寂寥。

    “回去吧,何太师。”她说。

    他凝视着她侧颜,缓缓行礼:“是。”

    回太师府的路上何忆安面色沉如水,他摩挲着指上玉扳指,心中压制不住的烦躁。

    她叫他,何太师。

    马车忽地停下,车夫在帘外为难道:“大人,咱们的去路被一位姑娘堵住了。”

    姑娘?

    小厮识趣掀起帘子,何忆安只一抬眼就能看到外面。

    是曾晶儿。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就知道你得路过这里,我等你好久了。”

    “继续走。”他的语气有几分不耐,小厮放下帘子。

    “何忆安你能不能别对我那么无情!我真的不想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啊!”她在马车外大叫,全无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先皇刚驾崩,应当举国缟素。”马车里他的声音冷冷的,“曾小姐身着绮罗头顶珠翠出现在大街上,是嫌曾家的气数绝的还不够快吗?”

    曾晶儿呆住了。

    如果说刚才她还满心悲痛,那现在心头弥漫上来的密密麻麻全是恐惧。她也不是什么事都不懂,她察觉到母亲的叹息,姑姑的沉默,以及父亲越来越少的家书——他老人家向来报喜不报忧的。

    这些都是曾家式微的征兆。

    不,不仅是曾家。如今朝堂上文人当道,勋贵忙于自保武将苦遭削权,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她只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曾经树大根深的曾家,原来已经到了区区太师咳嗽一声都要抖三抖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