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瑜怔了怔,倒是从来没见过主动要跟他去看尸体的女郎。

    “我与林芸也曾是至交好友,便是后来不欢而散,也还是想见她最后一面。”

    陆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着谎,还怕谢瑜不信,用帕子擦了擦眼,被帕子上沾的姜汁辣出了一串眼泪。

    这还是跟施窈学的。

    上次谢瑜受伤,她就是这么干的,还险些让自己误会了谢瑜。

    谢瑜蹙了蹙眉,他倒是没见过林芸与陆菀一起过,不知晓她们情谊如何,只是单纯不喜看陆菀为他人落泪。

    “我答允你便是。”

    他默了片刻,提了个要求,“一会儿若是怕了,也不许惊叫。”

    别以为她胆子那么小,她又不是没见过,陆菀心里撇嘴,面上却是露出些感激来。

    看在袁默眼里,却是心下嘲讽。

    看来这位陆娘子是完全不知,里面死了的这位,可是心心念念地让她来做个替死鬼呢。

    林家办事也妥帖,外面的丧事是照办无误,只棺材已经是空了的,林芸的尸身被悄悄地放置在偏僻的屋内。

    来引路的人见着他们这两男一女,还带着个仵作的组合,也是一愣,但还是恭恭敬敬地把他们往宅院深处带。

    一推开门,堂内正中就是被白布盖住的,林芸的尸体。

    谢瑜对着身后人点点头,对方就背着自己的箱子过去开始动手。

    不多时,就得出了结论。

    收拾箱子的仵作恭敬回禀道,“谢廷尉,这位娘子的确是落水溺亡的。她身上有淡红色尸斑,口鼻内都是白色泡沫,四肢皮肤上膨胀出成片的疙瘩,应是溺亡无异。”

    陆菀绞着手帕,不知道是不是该放下心,也许林芸真的只是出了意外呢。

    袁默却是心下松了一口气,看来那人做事很是干净,那等秘密应当不会再见天日了。

    他心里同时还放下块大石,毕竟从目前看来,只要那人始终站在太子这边,自己便算不得背叛,不算是背叛了太子。

    对了,还是得寻机会,把这消息早些递给秋娘,也好让她放下心。自己酒后失言,若是连累了她……当年是他护不住她,又怎么能害了她。

    “如此,这事便再无争议了。”

    袁默面上叹息,“再联系着顾家险些被偷了孩子一事,上元不过一夜,世家中就接连出了事故。想必再有了裴侍中相劝,关于这京中治安改善之事,圣人会慎重考虑一二。”

    “我这便回去禀告给太子殿下,告辞了。”他脚步有些轻快地离去。

    谢瑜略一颔首,也不挽留。

    他只注意到陆菀脸色忽明忽暗,便简单交待了林家下人几句后,就带着她出来了。

    “阿菀在想什么?”他把自己的帕子递给陆菀,扯下了她手里被绞得不成形的。

    陆菀怕帕子上的姜汁漏了馅,连忙又夺了回来,有些闷闷地道,“林芸落水而亡,难免叫我想起上回自己也落了水。”

    她抬眼望了望谢瑜,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自家是一点都指望不上了,而他是真的有可能帮自己找出答案。

    可谢瑜是何许人也,他方才一见陆菀,就发现她神色躲闪,早就起了疑心。

    见她还是不肯说实话,就一步步逼近了她,居高临下地挡住她的去路,目光垂落在她如云乌发间雪白的银钗上。

    “阿菀是不肯信我么?”

    修长白皙的指尖拂过银钗上的珍珠与白玉,他的语气温柔又克制,还有些失落,“我便这般不值得你信任吗?”

    那倒也没有……陆菀后退一步,心下有了决定。

    如今谢瑜的好感度都70了,她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陆菀仰视着他,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袖,“我们出了林府,寻个去处,我再好好说给你听。”

    林府可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谢瑜的视线垂落到抓住自己衣袖的葱白指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唇角微扬,“好。”

    走完了一套礼数出了林府,他们二人寻了个茶楼,单开了间厢房,陆菀就把诗会上林芸的不对劲,落水后再不曾来往,直至此次出事等,都和盘托出。

    “玉郎觉得,可是我多心了?”她抿了抿茶水,瞥向谢瑜,眼中有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却已经被谢瑜捕捉到了,他没有评价,只是让谢觉把楼下吃茶的仵作叫进来。

    “剩下的一并说了。”谢瑜淡声吩咐道。

    这仵作算是谢瑜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他看了看陆菀,就知晓谢瑜没有避让之意,只能实话实说。

    “我方才发现林娘子尸身上并无挣扎迹象,她应当是昏迷中溺亡的。而昏迷大约便是与她后颈上针刺大小的红点有关,极可能是针上沾了什么,刺中了她,导致了昏迷。”

    中年仵作的脸上露出些自豪笑容,“若是他人,说不定草率认为她不过是意外,我却是觉得有九成可能是人为。”

    竟是如此,当真是事出有因。

    陆菀倒吸了口凉气,手下一抖,杯盏就倒在了桌案上,索性茶水所剩不多,没有顺着桌面流到她的裙摆上。

    “玉郎……”她下意识地望向谢瑜,眼中复杂情绪在挣扎。

    谢瑜挥挥手让仵作下去,就起身过来按住她的双肩,语气平淡,“我倒是有了个想法,阿菀可想一听?”

    陆菀点了点头,整个人都转了过来,专注地仰视着他。

    “如仵作所说,林芸之死很可能是人为。也就是说,有人暗中筹划,想要林芸的命。”

    见陆菀平静了些,他松开了手,“阿菀,你自落水之后,可还有过性命之危?”

    性命之危?

    陆菀瞳孔微缩,她立刻就想到了之前城外的流匪。

    “你养伤之时,我曾去慈恩寺给你求过平安符,回城途中便遇到了流匪,若非……”

    陆菀想到了诗会针锋相对的场景,果断地避开了周延的姓名,顿了顿,“只可惜平安符掉在了途中。”

    他当然知道,毕竟掉落的平安符在他的书房架子上,谢瑜别过了眼,并不与她对视。

    “这便是了。而你在遇见林芸之时,她的表现也似乎早就知道了什么。”

    谢瑜轻轻佻眉,语出惊人,“也许背后之人,想杀的原本就是她,只不过误认了你呢?”

    这话说得就有些含糊了,她与林芸长得又不相似,陆菀有些不解。

    “林芸之死,有没有可能是她知道了些什么,原本不该知道的东西。”

    谢瑜见她不解,含笑出声,又给了她一个提示。

    不该知道的东西?

    等等!

    陆菀突然想到了《红楼梦》里的一个经典桥段,偷听了话的宝钗在快被发现时,口中喊的,却是黛玉的名字。

    她恍然大悟,“你是说,林芸可能知道了些什么,却假托那人是我,才给我引来杀身之祸。如今她死了,不过是背后之人得知了真相,想要灭口?”

    “不过是些推测而已。”

    谢瑜看着她,眼中收敛了笑意,目如霜雪,语气冰寒,“并不足以保证你的安全。”

    一瞬间,陆菀有些毛骨悚然,没想到居然一直有人心心念念想要她的命。

    “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谢瑜重新给她斟了杯茶,温声道,“如我所料不差,林芸如今已死,此事应当是了结了。你若是不放心,出门时与他人寸步不离便是。”

    “或者,我赠你一位身手好的侍卫,你出门时带上他,便可保你无虞。”

    也好让他随时知晓她的行踪,谢瑜垂下浓长的眼睫,遮住清润眸底的阴影,那是他越来越深的执念与心魔。

    陆菀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便多谢玉郎了。”

    也许谢瑜说得对呢,陆菀尽量往乐观了想。

    “那你还打算告知林家真相吗?”

    陆菀有些好奇他打算如何处理,毕竟是林家与谢家有旧。

    “告知他们有何用,”谢瑜唇角的弧度变得嘲讽了些,“若我猜得没错,林芸迟迟不肯告知林家家主,便是深知,若她说出了口,要她命的,说不定便是这些所谓至亲了。”

    他微微笑着,“如今情形,若是说了,便要牵扯到你我了。此事我也会暗地追查的。”

    “所以你是早有准备,提前就交待过仵作隐瞒真相吗?”

    陆菀更疑惑了,这说不通啊,谢瑜又不会未卜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