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菀点了点头,让婢女将房内的格窗支起,自己站在窗边看着这进楼的人,多是些眼熟的世家之人,甚至还看见了周延。

    她忽然就想到了谢瑜,自己昨日遣人去给他送了消息,可他只推说今日有些急事,稍晚些若是有闲暇,便会赶来。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来,陆菀又回去桌边,饮了口茶,坐等着开售之时。

    说起来,这不就是后世的饥饿营销么,打出噱头,自然能卖出高价了。

    她有些无聊地想,宝珍楼背后的主人,也是有几分意思的。

    巳时一刻,楼中就有请来的乐师奏起了欢快洒脱的西域曲子,陆菀带着婢女们出门,在栏杆边一瞧,就险些被晃了眼。

    红的是红宝,绿的是碧玉猫眼,白的是珍珠白玉,这些也就罢了。连海里尺长的珊瑚树,深山里上千的野山参,也是有的,还真是有些大开眼界。

    “娘子!”身后的阿余发出来小声惊呼。

    陆菀笑着瞥了她一眼,“我们也去。”就领着她们下去。

    很快,她就看中了个簪子,才要伸手去拿,就被人抢了先。

    “陆娘子眼光不差,这发簪通体用羊脂玉雕琢而成,簪头的这朵牡丹亦是工艺精湛。”

    来人年纪不大,抚着簪头的白玉牡丹笑笑,语气里火-药味十足,“可见是个眼毒的,要不怎能得了谢家郎君的青睐。”

    ?有完没完了?

    陆菀眉梢轻佻,头一次发觉原来谢瑜的魅力这般大,几乎去哪都能遇见他的烂桃花,连这般小年纪的也有。

    诗会,花宴都有就算了,连出来逛个街都能遇到。

    她懒得搭理,笑了笑,“这簪子的确不错,若是小娘子喜欢,不如定下便是。”

    方才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陆菀已经看出了,眼前这位,乍一看也是通体的气派,可伸手间,露出的里衣一角不过是寻常素绫,可见是个面子光的,大概率是买不下来的。

    来人似是也没想到她直接就放弃,睁大了眼,口里嘟囔了句,“我这会又看不上了。”

    就装模作样地放了回去,后来更是索性厚着脸皮跟在了陆菀身边。

    每当她拿起个什么,那尾随的白衣的小娘子就抢先拿走,把玩一番之后又不再买,委实让陆菀心下有些不悦。

    这算什么事,摆明了要恶心她不是。

    “娘子?”阿余撇了撇嘴,扯了下陆菀的袖子,几欲出口。

    陆菀安抚了她一下,回眸冲着白衣的小娘子笑道,“小娘子是哪家人?我们竟是能每每看上同一件货品,可不是有缘。”

    她压下了自己的不悦,得问清楚是谁家的,若是招惹了个来头大的,岂不是麻烦。

    “谁跟你有缘了。”白衣的小娘子抿紧了唇,硬邦邦地答了句。

    陆菀略略蹙眉,走回了自己最开始看中的白玉牡丹的簪子旁,伸手欲拿,却又被她抢了先。

    “我这会又有些想买了,觉得这支的确不错。”她还拿起了试图在自己发上比划两下。

    可惜她年纪尚小,梳得双环髻,发式俏皮,根本没地方可插。

    熊孩子,陆菀给她下了定义,却又有些没法。

    这种半大不大的,最是讨人嫌,又不能像应对其他人一般处理,跟她计较吧,她脸皮厚又会缠人,几乎是招惹上就跟牛皮糖一般难以甩脱。

    不计较吧,又眼巴巴地烦人。

    今天出门真是有些流年不利,陆菀暗衬道。

    “凝柔,你在这里作甚?”

    陆菀回过头,就看见周延拧着眉,盯着跟在她身边那人。

    他身边的周堪更是一脸牙疼,上来就把那小娘子拎了过去。

    “阿兄你放开我!”

    那小娘子很是不服气,她还睁着眼说瞎话,“我陪阿姊她们来的,四下看看怎么了!”

    周延眼神绕开了陆菀,定在了那支白玉牡丹的簪子上,叫来了场内四处的伙计,“这支簪子记在我的帐上。”

    他略一施礼,“家中的堂妹年纪小,不懂礼数,让陆娘子见笑了。”

    说着赔礼的话,脸色却冷淡,连看都不看陆菀一眼。

    “上次花宴也是多有得罪,此物便做赔礼之用,还请娘子勿要见怪。”

    花宴跟周延有什么关系?

    陆菀没有什么印象,何况此物贵重,她是不能接受的,便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

    “不过小事,我未曾放在心上,世子不必见怪,这物贵重,我是断不能接受的。”

    未曾放在心上?

    周延眼神一凛,攥手成拳,几乎要扎破自己的掌心。

    他那时鼓足勇气,在外面徘徊了许久,才说出的真心之语,竟是被她当做小事,未曾放在心上。

    仿佛有什么在炙烧着心口的位置,难熬得焦心,周延飞快地扫了一眼陆菀,也不回应,就转身狼狈离去。

    周堪则是拎着自家不省心的小妹跟在后面,也是一脸头疼的神情。

    “娘子?这簪子我们还要吗?”阿余小心翼翼地问着。

    “当然要了,”陆菀拈起了簪子,入手温润油糯,显然是上品。

    她自己又不缺钱,更没必要占这点小便宜,“你教人去把帐结清,抢在周延之前。”

    又挑了几件心仪之物,陆菀就打算回去,在牛车上,忍不住地把玩手中的玉簪,越看越是喜欢。

    雕刻的工匠很是手巧,把牡丹鲜妍娇贵的模样琢磨了十足十,连细小精细的花蕊都活灵活现。

    最妙的是,这花蕊上有一点糖色,被工匠巧妙地雕出了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模样,很是讨喜。

    “娘子若是这般喜欢,婢子替您带上吧。”阿妙笑着提议道。

    陆菀就把簪子递给了她,自己摸出了个小靶镜,眼看着她把簪子别到了发髻边。

    乌鸦鸦的云髻边斜伸出一枝白玉牡丹来,还有只似花香吸引而来的娇俏蝴蝶,当真是清丽难言。

    “配上娘子今日的发式,甚美!”阿余在笑嘻嘻地赞道。

    好像的确不错,陆菀的心情也是相当好,葱白的指尖抚了抚发上盛放的牡丹,只觉得今日所得,最满意的便是这支。

    车行至半途,牛车骤然顿了一下,竟是停了,车内几人面面相觑。

    “娘子,谢郎君来了!”周大在车外大声禀告道,带着欢喜语气。

    谢瑜来了?

    看来是忙完了,要来接自己。

    陆菀唇边露出了一丝笑,她让婢女搀扶着自己下了车,就看见谢瑜也刚刚下了马。

    “你不是说今日很是忙碌吗?”

    她唇角一挑,刻意露出了娇嗔神情,只等着谢瑜说几句好话来哄自己。

    嗯,一会儿她还要控诉一下,今日又有他的烂桃花来找事,让他好好检讨一下自己,日后少招蜂引蝶的。

    “阿菀发间的牡丹甚美。”

    谢瑜面色淡淡,视线定在了她发间的牡丹上,语气有些冷。

    这话感觉有些不对味,陆菀略略蹙眉,就看见谢瑜方才的冷意消散了去,快得像她的错觉。

    他眉眼温和,淡淡一笑,“如今时辰还早,去我那里坐坐如何?”

    “你今日忙完了?”陆菀抬眼望他,目露疑惑。

    谢瑜颔首,“不过是越宁王进京的事宜,圣人有些吩咐让我去安排罢了,一时半刻也急不得。”

    他伸手握住陆菀的,弯了弯唇,“匀出半日陪你,也是可的。”

    陆菀点了点头,就跟他一起离去,方才谢瑜一瞬间的古怪也就被她抛诸脑后。

    许是她想多了,谢瑜就是随口夸赞一句罢了。

    他又不曾派人监视着自己,怎么能知道这簪子险些与周延搭上些关系。

    今日天气晴好,谢瑜便让人在湖边水亭里设了一席,摆了许多时令鲜果,蜜饯点心,他还叫人把自己的琴抱了来。

    午后阳光明媚,陆菀赏着湖上美景,瞥着谢瑜的清隽容颜,听着他奏出的悠扬琴音,再吃着各式零食,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到达了人生的巅峰。

    美人美景美食妙音,再不能更完美了。

    “阿菀因何发笑?”

    谢瑜忽而按住了琴弦,静静地抬眼望来。

    自己方才竟是笑了出来么……

    陆菀默了一瞬,总不能说自己是在欣赏他那张秀色可餐的脸吧,就随口找了个借口。

    她指了指面前的一碟淡黄色糕点,“这绿豆酥不错,清甜爽口,很合我的口味。”

    谢瑜敛住眸子,眼前浮现的,却仍是她发上那支刺眼的牡丹花,他掀了掀唇,温声询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