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菀的手一缩,正要回绝,却听见主屋突然有了些动静。

    像是石缘生要出来了。

    他们方才说话都还记得压低了声,这会自然不能与自己这名义上的夫君生了隔阂。

    她故作娇羞地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身,将细白的小手搭在了谢瑜温热有力的掌心中。

    只听得院中主屋的木门匡当一撞,似是主人家心绪不佳,连好生关门的耐心也欠奉。

    待进了屋,陆菀便迅速地将自己的手抽离开。

    她有些迟缓地行着,往床边去,垂着粉白脸庞,仔细寻那装了药粉的小瓷瓶。

    眼见她毫不留恋地收回了手,谢瑜长睫垂落,低低地呢喃着,似叹气般。

    “阿菀……”

    竹青长袖下,冰凉的瓷瓶被他修长白皙的手握得温热,却怎么都捂不热背对他的女郎的一颗心。

    “嗯?怎么了?”

    陆菀将床上被褥翻转抖动,都不曾寻得要找的瓷瓶,又听见他在唤自己,没有回头地问了句。

    “无事。”谢瑜答得极快。

    若是陆菀此时回头,便能看清他此时专注的神情。

    似是只需看着她,那般欢喜怜爱的心意,便会自青年郎君的眸中如淮江的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如何会寻不到?难不成这屋内有鼠类?”

    陆菀已经将被褥枕头尽皆查过了,翻了翻,又掂起来抖了抖,都不曾见自己仔细收好的小小瓷瓶。

    她有些丧气地低下头,在塌边寻觅,想看看墙上是否有什么打洞的痕迹。

    未曾束起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不自觉地拂过了肩,光泽柔亮温软,如缎子一般,又被她用葱白的手指随意拢起,透出些娇慵懒散的意味来。

    谢瑜缓缓地走到她的身后,搀起了她,自己往床榻与墙壁的夹缝里探了探手,便拎出了要寻的瓷瓶。

    “方才见你动作,便猜测是掉进了这里。”

    他自顾自地在塌边坐下,眼中的柔情化都化不开,语气却是带着些小心的。

    “此伤在身后,我难以周全,可否烦劳阿菀替我上药?”

    ……

    如果不是接过后,发觉这瓷瓶还是温热的,她真要信了谢瑜的邪。

    一阵熟悉的疲惫感骤然袭来。

    陆菀一手撑持在榻上,明澈的眸子里波澜不兴,静静地望着对面的人。

    谢瑜似乎总是如此。

    他心悦自己,在那双线条柔和的清润眼眸里,满漾出的柔情与喜爱也从来不加掩饰。

    可他却还总是喜欢骗她,算计她,大到阿兄因着科举案进了狱中,小到找寻这个药瓶……

    每当自己不如他所愿时,他便会百般算计自己照着他所愿而来,从来都不曾顾念过自己的想法。

    这算哪门子的喜欢,陆菀微微扯了扯唇。

    不过,这已经不是她所考虑之事了,她如今的攻略对象是周延,与谢瑜何干。

    陆菀安慰着自己,近乎逃避地想要忘记方才这些念头。

    她冷静地垂下眼,拔开了瓷瓶的木塞,瓶口逸散的白色药粉沾了些到她透粉的指尖上。

    “郎君且转过身去。”

    见陆菀这般平静的神情,谢瑜唇边噙着的笑意渐渐敛起,竟是陡然生出些心慌来。

    只片刻,那些如藤蔓般的慌乱与茫然便在他心底滋生蔓延,遮笼去了所有心绪。

    潜意识似是也意识到,有什么正在离他而去,若是他不曾抓住,只怕便要永远失去她。

    谢瑜极慢地将自己散开的衣带收束好,如同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失去阿菀,是他绝对不可能接受之事。

    早在他肯放下洛京之事,来丰淮寻阿菀的那一刻,便已经是将她视为此生最为珍视之物。

    朝堂之事,一瞬万息,稍离一日,便是安排得再妥当,说不得便是要被政敌连根拔起。

    可他还是来了。

    便是雨夜苦等一宿,甚至毫不犹豫地跳下淮江替她挡下那一剑,都不算什么。

    院中有簌簌山风吹过,木窗吱呀作响,倒叫谢瑜的神思恍惚了一瞬。

    脑海中浮现的是少年时寄居佛寺,黄昏夕照中漫步而归,便常见寺中僧人长跪佛前,虔诚唱诵,只为求心中之佛的些许怜悯。

    而他如今种种手段施为,所谋所求的,也只是一个陆菀而已。

    “阿菀……”

    他握紧榻边,低声道,竟能听出些哀求意味。

    陆菀垂着眼帘,只做没听见。

    她又不能捂住他的口,阻止他出声。

    细嫩的手指紧紧攥着药瓶,指尖用力到发白,却被郎君轻柔地一根根掰开。

    “你是恼我方才故意诳你进屋替我上药?”

    被谢瑜一下猜出了缘由,陆菀木着脸不认,不想再被他扰乱心绪。

    “你转过去我替你上药便是。”

    却被谢瑜连着那瓷瓶一并,握在了手心。

    手中的瓷瓶尚存他手心的余温,手背上的肌肤又被他手心的热度慰贴地包裹住,便似他这个人一般,强势且不容拒绝。

    原本煦煦的温热蓦得升了温,烫得她心上一颤。

    陆菀抬眼看他,便撞进了欺身而来的谢瑜的眸中。

    那里只倒映着她一人。

    左右双眸各印一个,小而清晰,仿若即使是将她一分为二,也都逃不脱他的眸底深潭。

    “还是你从裴蔺那,知晓了那些旧事,所以在怨我怪我?”

    谢瑜想到了前些时候陆菀的话,有了些猜测,便开口试探。

    他为人虽是清冷心性,却是最善于察言观色。

    待见到陆菀羽睫一颤,垂下眼不看他,连粉润的唇都抿得紧了,心里便有了答案。

    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谢瑜牵起唇角,浮现出的笑意却有些苦涩。

    “我不过是……”

    他不动声色地离陆菀更近了些,眼见被窗格透射出四四方方的光斑,正正地落在了陆菀的发上,心念一动,就伸手轻抚了上去。

    指间发丝微凉柔顺,他的动作如同方才见她安抚十六发顶那般轻柔。

    鼻端似乎又萦绕上了他熟悉的清甜气息。

    从前他以为是她所用的合香所致。

    这两日同床共枕,才知是她本就有的,便如她这个人一般,深深烙在自己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谢瑜酝酿着接下来的话,一时没有开口。

    他这般抚着陆菀的发,倒叫她忽而想到了洛京地动那日,他也曾如此抚上过自己的发。

    彼时夜深天黑,洛京被地动波及,长街的道上落满了碎裂屋瓦杂物,险阻且长,他却是一人一骑,深夜来访陆府。

    中途还曾摔了下来,磕伤了膝盖和手心。

    如此艰难,也只不过是想确认她的安危。

    她掐了下手心,形状姣好的眸子里氤氲起了几分水汽,便更不敢看他,也不想被他发现。

    可谢瑜是何许人也,自然是第一时间便察觉了的。

    青年郎君怔了怔,倒不曾想过,她会因着自己方才的小小玩笑如此难过。

    亦或是,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竟是能伤她至此。

    他斟酌着语气,“阿菀,我从不曾说过自己是君子,行事也不尽是光明磊落。”

    第一句出了口,后面便容易了许多。

    谢瑜低垂着眼帘,慢慢道:“我行起事来,手段从不拘于好坏卑劣。常人眼中只见了我这副温润皮相,多是将我当做谦谦君子,我亦是不吝于借这皮相,蒙骗世人,只为行事便宜。”

    他又抬眼看她,“但是阿菀,我并不是心慈手软之人,甚至可以说,我从不是心地仁善,拘于情理之人。”

    陆菀看着他,眨了眨眼,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些。

    常人鲜少承认自己手段卑劣,心地不善,便是被揭穿了,往往也会羞窘惭愧,亦或是恼羞成怒。

    便是她自己也自认并非善类,却也甚少能如此坦然地说与他人。

    而此时的谢瑜却好像是在说些寻常闲事一般,声音温和,面色亦是平静。

    “我不在乎他人评说指摘,心中生了念,便会百般筹谋,将之实现。”

    陆菀怔怔地望着被光线照出的浮尘。

    “你说这些,是想说你非良善之人,也并不认为旧日里算计我的那些有错,都是出自你本心,你想如此而已?”

    谢瑜弯了弯唇,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莫名笑意,温润清隽的眉眼间仿佛笼罩着连绵春山的雾气。

    名满洛京的谢家玉郎,温润如玉,清冷疏离,一身好气度常叫人看得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