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都是蝉鸣,牛车上的辕铃被塞住了铃舌倒是不曾出声。

    牛车内,清俊的郎君静静地俯视着枕在自己膝上的女郎,终于俯下了身。

    …………

    等陆菀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竟是枕在谢瑜膝上,甚至还抱着他的胳膊。

    而被她这般叨扰,谢瑜仍旧是就着空闲的右手,在翻看着那一厚沓文书,一副若有所思的专注模样。

    像是一门心思全放在了朝堂公事之上。

    如果不是他唇边沾了些红红的痕迹的话……

    天气热,又无人侍奉,她也不曾涂脂抹粉,只是应了这衣衫,浅浅地涂了层胭脂。

    陆菀从袖间摸出了小靶镜,果然便见到自己的唇色淡了些。

    她蓦得望向那人,就见他别开了眼,玉白的耳尖微红。

    可那唇边的笑意分明是不曾消减的。

    脑中念头一转,她的眉梢便飞快地挑了下。

    谢瑜为人谨慎,怎么可能会留下这般破绽,他分明就是刻意想让自己发现,试探自己的反应的。

    可她偏偏就不如这人的意。

    陆菀脸上微热,取了帕子细细地擦掉被刻意弄花的胭脂,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见她如此,谢瑜收回了视线,眉眼微垂,显露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试图起身,却是被陆菀枕了许久,为了不惊醒她,又一直不曾换动作,膝盖有十分酸麻,再加之此时牛车颠簸了一下……

    整个人竟是骤然一晃,左侧的膝盖磕了下来,跪到了竹席上。

    发出了很是响亮的一声。

    陆菀的视线都凝固了。

    这声响,这姿势???

    这下不光陆菀愣了,谢瑜也是瞬间僵住了笑意,默然无语。

    待得反应过来之后,陆菀的唇角止不住地扬起,她拿着帕子捂住口,才克制着自己没有笑出声来。

    大约是看她笑得太嚣张,牛车陡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她只顾着幸灾乐祸,一个不设防,就重心不稳地跌到了某人的怀里。

    再下意识地撑手,就抚到了谢瑜的心口处。

    手下是他坚定有力的脉搏心跳,只一瞬间,就烫着了她的掌心。

    谢瑜抱着她,许是心中着恼,又看她笑得过分,就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原本刻意沾惹了胭脂的薄唇,此时又刻意在怀中娇嫩的面颊上啄了啄,蹭得她面颊微红。

    才轻声道,“都还给你了。”

    疏淡温润的眉眼都舒展了开,眸中熠熠,煞是好看。

    陆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的是,方才沾染的胭脂都还给她了。

    当真是幼稚,她怔了下,侧过脸去,耳根微红,懒得搭理他。

    …………

    他们二人都有伤,路上便行得慢了些,好在仍是顺顺利利地回了丰淮。

    一见那熟悉的黑漆别院大门,陆菀就迫不及待地想下了车,却还是先被谢瑜按住。

    他垂着眼,“谢九防着意外,已经多日不曾让你的家人出府,你我二人的牛车又是风尘仆仆,你若是被邻里望见,又是一桩麻烦事。”

    “那郎君打算如何?”

    被议论几句闲话而已,陆菀倒是不在乎,大不了她过几日便与家人一道去兴南祭拜外祖。

    这无关痛痒的几句闲话还能追到兴南不成。

    谢瑜低声,“你先与我归府,我安排了人去通知陆家人,让他们将那暗门打开,你自暗门回去。”

    陆菀忍不住笑,道,“郎君好算计,哄得我拆了封死的暗门,好在夜半时再悄悄过来,扰我清梦吗?”

    被拆穿了心思,谢瑜也不恼,他掀起长睫,微微笑道。

    “不可么?”

    那是自然不可的,陆菀侧过脸去故作冷淡。

    可在他们说话这当口,牛车就已经进了隔壁别院的大门,便是她想下车,也错过了。

    这人分明就是扰了她的心神,故意藉着说话这当儿,让自己忘了叫停。

    陆菀咬了下唇,用如有实质的目光去打量谢瑜的心口处。

    目光之灼灼,看得谢瑜玉白的喉间微微滑动了一下。

    他嗓音略涩,“阿菀在看什么?”

    “我是在看——”

    陆菀拉长了语调,“郎君这玲珑心窍,怕不是比起那比干,都要再多上一窍。”

    商朝的比干有颗七窍玲珑心,聪颖绝伦,她瞧着,谢瑜许是能有个八窍,九窍的。

    谢瑜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按住她的手顺势握住她的细腕,轻轻摩挲着已经黯淡下去的伤痕。

    “你先去见见阿窈,我这便让人去告知陆家人。”

    其实也不用他说,陆菀一下车,便见到了早就候在车旁的施窈。

    见着她下了车,那清瘦了不少的脸颊上才露出些不自在的笑意。

    见她的目光转到了自己身上,施窈放轻了声,僵直着背脊问道。

    “阿菀一路行来风尘仆仆,我备了你喜欢的茶水点心,你可要进去歇会?”

    陆菀怔了下,倒是不曾想过,竟会有这么一日,她面对自己时会如此小心翼翼。

    虽说那日之事的确让她好生难过了一阵,但到底与施窈干系不大。

    她含笑略一福身,“那便多谢阿窈了。”

    施窈的手颤了下,才上前去搀扶住了她,心里明镜似的,知晓阿菀这是未曾迁怒自己。

    心里登时就涌上了许多欢喜。

    她笑吟吟地扶着陆菀往屋里去,倒是把谢瑜给丢到了一边。

    谢瑜望着她们搀扶着的背影,只略笑了笑,便去吩咐人将陆菀将回的消息告知陆家。

    数日失踪,他也还有些要事需做。

    他捻了捻手指,指腹仿佛还残留着阿菀腕间伤痕的触觉,刹那间,眸色转冷。

    所以等陆菀心不在焉地告别施窈往家里去时,就见到正堂里正扶着粗重腰身等着她的周夫人,陆远,还有陆萧和陆菱。

    俱都是眼中水光微闪,热切盼望着她。

    “阿娘!”

    那么多时日不见,她抽了抽气,眼圈都红了,鼻间更是酸酸的,一下扑到了周夫人的臂弯里。

    她扯着周夫人的衣袖蹭了蹭,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眼里噙着泪,满脸泪痕,还弯着唇角,故意娇声娇气的。

    “阿娘,我好想你。”

    周夫人也落了泪,她把满眼孺慕的女儿扶起,搂在了怀里,抚着她的背。

    低声喃喃着,“你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陆远伸手欲抚她的发顶,却又记起女儿如今已经大了,便尴尬地收回了手。

    “无事便好。”

    一旁的陆萧和陆菱也赶忙凑了上来。

    一家人相互宽慰了几句,面上才都现出了笑。

    听着陆菀说了这些时日的经历,周夫人面色不虞,却又对谢瑜改观了些。

    “如此说来,他倒是又救了你一回,无论如何,需得备些谢礼送去。”

    她边说着,便仔细打量着,见陆菀只不吭声,脸上也没有什么羞怯脸红的异样。

    周夫人心下点头,又满意了几分。

    她如今是再不想让女儿和谢瑜或是周延再扯上干系。

    但阿菀又与谢瑜相处这些时日,焉知有没有被那郎君哄回心去。

    如今见了陆菀没露出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便连忙招呼人把备好的茶点汤水都送来,又叫了医师上门来给陆菀看伤把脉。

    一直热闹到天色深暗,陆菀才回了自己的寝居。

    而她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小白抱了来。

    第64章 抉择

    伺候的阿妙打起了珠帘, 转过百花穿蝶刺绣描金的屏风后,就是陆菀心心念念许久的松软矮塌。

    软塌边的酸枝木高几上还供着浅青瓷瓶,内中清水养着的粉白荷花亭亭玉立, 香远益清。

    一切倒与她离去时没有两样。

    就像她不曾离去过这许多时日一般。

    陆菀叹了口气, 将拭手的巾帕随意搭在铜盆边沿,轻嗅着屋内弥漫的蔷薇甜香,那是方才泡手的花水。

    吩咐着,“你叫人去将小白抱来。”

    阿妙低低地应了声, 可陆菀却从中听出了些哭音。

    待到听到有人去抱了小白来,她就有些好笑地打量着回转的阿妙,果真见到她眼圈红红的。

    “哭什么, ”她把自己的帕子递给了阿妙,声音放得轻柔。

    “我如今都回来了,还好好地站到了你面前,有什么好哭的。”

    “快些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