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了些时候,周夫人便道,“这两日正是凉爽,你们也快些收拾了,后日我们便往兴南去,那边早就安排好了人,屋舍也都收拾得齐整,去了便能入住。”

    这么急?

    该不会是阿娘发觉她厌烦沈池厌烦得紧?

    陆菀怔了怔,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夫人粗重的腰身,不免地生出些担忧。

    “去兴南路途辛苦,阿娘能吃得消么?”

    “早晚都需去,更何况你阿耶请的调养嬷嬷都在兴南,早些去,说不定还少吃些苦头。”

    周夫人也不看她,执着银签子,细细挑拣去糕点上的蜜枣块。

    “再说了,我瞧着你在这过得也不舒服。”

    还真是为了她,陆菀垂下眼帘,依偎到周夫人身边,难免有些默然。

    陆家人待她当真是很好。

    可如今谢瑜的好感度也开始动了,说不定她很快便要离开这里。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着阿娘腹中的弟弟或者妹妹出生。

    见她如此,周夫人将挑拣好的层糕递给她,唇边噙着笑。

    “方才不是还跟阿萧说自己不是孩童?这会又依偎到我身边了,也不仔细着让阿窈看了你的笑话。还不快些起来去用早食。”

    陆菀视线在糕点上游移着,点了点头,才挽着施窈头也不回地往外间去,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并不喜欢吃层糕上的蜜枣块,阿娘都记着呢。

    有什么念头在心里生了根,蠢蠢欲动,她想道,若是能留在这里就好了。

    可她若是留在这里,爷爷的身后事,还有爷爷可能另有蹊跷的死因,自己刹车失灵是谁动的手脚……如此种种,又该找谁清算?

    陆菀摇了摇头,就招来身边施窈好奇的问询,却都被她敷衍了过去。

    周夫人想的周到,直到出发之日,才打发了人去通知沈池,勉强算是全了亲戚的情分。

    数辆牛车在别院前依次排开,拉车的牛俱是皮毛油亮,只等着一声令下便拉着车厢往南而去。

    施窈以手支窗,眼见周夫人打发走了去送信之人,才轻声笑道。

    “这下阿菀可放心了,你那位沈表兄总不能跟到兴南去吧?”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陆菀依着车壁,慢悠悠地转着腕上的镯子,蹙起了眉,“这两日沈池可不曾来过。”

    “三表兄不是说了,若我们离开松溪,他也会安排人去留心着沈池,若是有异动,我们也能知晓才对。”

    施窈被周夫人照料得久了,又离了洛京,气色渐渐好了起来,连眼神都明亮了不少。

    “阿窈,怎么了?”

    眼见施窈蓦地怔愣住,陆菀抬起眼往窗外看了看,除去打理物件的仆婢和来往的行人,并没有发觉什么异样。

    “似是……看见了熟人。”

    施窈迟疑出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眸光游移。

    能让施窈露出这般神情,看来是徐凛来了,陆菀别过脸,无声地笑弯了唇。

    她就知晓,谢瑜应当能看明白自己的意思。

    只是不知,徐凛来都来了,还躲躲闪闪的做什么。

    车窗外,车夫吆喝了声,拉车的黄牛就睁大黑润圆眸,温顺地拉动了车辕。

    提醒行人车马避让的铜铃摇晃着,响声清脆悦耳。

    而在不远处的巷子深处,担着新添置的扁担竹筐,有一位姓张的货郎正哼着小调,往巷口走来。

    他想着篮子里才收来的鲜果,水灵灵的,最是讨富贵人家欢喜,略显富态的老脸上就笑开了花。

    偏偏在要出巷口时,整个人被个步履匆匆的郎君给撞了个正着。

    那人像是在着急躲闪什么,张货郎就被撞得一个踉跄。

    竹筐整个反扣到了地上,新鲜的秋梨皮薄个大,滴溜溜地滚了一地,破皮磕碰的都有。

    来往的人都能嗅到那股清清甜甜的梨汁香气。

    完了,这下可完了!

    他哭丧着脸,上前拦住了有些浑浑噩噩的郎君,嚷嚷着。

    “我这才从家里出来,就被郎君撞没了生计,你可不许赖账,这两筐梨本来都好着呢,这下全摔坏了,郎君可都得尽数赔给我。”

    撞他的郎君生得一双桃花眼,俊俏得很,偏偏瘦得嶙峋,眼神飘忽。

    好在这人也不赖账,从袖中摸出了银钱便塞给了他,比那两筐梨价还有的多。

    张货郎的脸上一下子就放了晴。

    卖了这么多年果子,他早就在心里估好了价,低下头摸着袖子想找零,谁知再一抬头,就发现那郎君已经不见了人影。

    年纪轻轻衣着富贵,还失魂落魄,还能为什么,十有八-九是一个情字。

    张货郎活了这么多年,见得多了去了。

    他摇了摇头,哼着小调把还能看的梨都捡了起来,打算挑到城门处,便宜些卖给赶早进城忙碌的行人。

    出了巷口,远远的就望见一行车队往城外驶去,当真是好生气派,他在心里感慨了句。

    要么说张货郎今日真是时运不济,才将将望见城门,就又被匹疾驰的骏马给擦了个边。

    那两筐梨又是洒了一地。

    张货郎连连哎呦两声,苦着脸从地上坐起,就见着撞了他的郎君正从马上下来。

    周围一溜的小娘子都看直了眼,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

    只因这下马的郎君当真是一身好气度。

    朗朗如月,又清清肃肃如竹下风,眉目更是清俊温文。

    “是我行得急了,连累了老丈,这些银钱便全作赔罪了。”

    下马来的郎君唇边带笑,似是心情极好的模样,略略一施礼,又将银钱妥帖地放入张货郎的手中。

    两筐坏了的梨哪里值得了这么多银钱。

    张货郎刚要推辞,那郎君就含笑道,“多余的银钱,老丈去医馆看看身上可有什么伤,便不要推辞了。”

    得,这还能说什么,张货郎心中狂喜,道谢了几句,把钱收了起来。

    年纪大的人都稀罕物事,他还是有些心疼那些梨,便又捡了些还能看的,仔细避让着行人牛马,往城门口去。

    偏偏就有人打着马,在出城的人群里横冲直撞的,又从背后撞上了他。

    仅剩的梨又都从竹筐里摔了出来,磕在了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

    这下是彻底没几个好的了。

    张货郎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想叫苦,可一对上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俯视他的郎君的眼神,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郎君生得也俊,可那双眼睛也太过狠厉邪肆。

    就是下一刻拿鞭子把他这等挡路的抽死过去,只怕都不带眨眼的。

    这等人可不好惹。

    张货郎叹着气寻摸着,颤巍巍地在地上摸了几个还算完好的梨,打算给家里的小孙子带回去。

    清早出门的时候,小孙子眼巴巴看着竹筐流口水的模样,他可都还记着呢。

    今日当真不是个做生意的好日子。

    啪的一声,一个荷包被甩到了他面前,还溅起些泥水。

    张货郎抬眼一望,就见到郎君打马出城的身影。

    他犹豫地捡起了荷包,就发现里面沉甸甸的都是银钱。

    一直到挑着空筐和几个梨回了家,他都有些缓不过劲儿,合着他这是高价卖出了三回梨?

    …………

    原本在路上时,谢瑜就得了消息,陆家人今日便要出城。

    按理说他应当追了上去,可既然来了松溪,又怎么不去见见谢琅。

    他将谢九支出去追上陆家人,自己则是在郡守府门前下了马,让人去递上名帖。

    “谢郎君,我们郎主说他不在,您请回吧。”

    素色衣衫的童子板着脸,一本正经地仰头说道。

    谢瑜微微挑眉,清润的眸中笑意温和,如脉脉春江水。

    他似乎并不意外,只将自己提前预备好的半部孤本递给了引路的童子。

    “你将此物递给你家郎主,便说下半部也在我手中,我在府外候着与他相见。”

    果然,片刻后,那童子就板正着小脸,来邀请他进府。

    第73章 久别

    素衣童子在前面引路。

    庭中林木茂密, 谢瑜的身量又颀长,行走间便需时不时拂开些松枝垂竹。

    他的手本就白皙修长,在松针竹叶的映衬下竟如美玉雕琢一般。

    领路的童子偶尔回头, 甚至觉得他比自家郎主行于此地时都要闲适自如。

    “询安今日的心绪可称上佳。”

    谢琅未曾像与陆菀二人初见时那般坐在榻上, 而是执着玉柄麈尾,笔直地站在书斋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