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玉白光洁的锁骨上就多了两道月牙形的浅印。

    谢瑜一直垂着眼看她,纵容着她撒娇胡闹,见她不解气地松了口,才微微一笑。

    “阿菀可消了气了?早些让你的婢女伺候你歇息,明日不是还要赶路去兴南么。”

    陆菀闷闷地应了一声,有些不舍地松开了他。

    窗上一对依偎的人影难舍难分,无意间发现了的陆远却是气了个仰倒。

    他忍了又忍,才没进去打断那对小儿女。

    待到冷着脸回了屋,见着周夫人乜了他一眼,才讪讪着解释缘由。

    “我方才经过阿菀那,发现她居然在屋里跟个郎君搂搂抱抱,那身量侧影,一看便是谢瑜。他不是才回的洛京?居然这么快又来祸害我们的女儿,瞧他们两人那模样,分明是和好了的。”

    谢瑜又来了?周夫人有些愕然地抚着腹部坐起,挪了挪身后的软枕。

    陆远还念念不忘洛京之事,仰头给自己猛地灌了口茶,才继续唉声叹气。

    “阿菀这孩子,怎么就在一个坑里绊倒两回?天下好儿郎那么多,非得吊在谢瑜那一棵树上。”

    “攸之,我劝你莫要管阿菀的事。”

    小儿女的事,周夫人看得分明,不以为意道,“阿菀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她喜欢便好,你可别去摆阿耶的谱儿训导她。”

    “我最是疼她,如何会去责怪她。”

    陆远有些无奈,“只是觉得谢瑜并非良人,何况他如今的境地非是易与,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归宿。”

    他难得絮叨,过了许久,才惊觉周夫人都未曾出声。

    转过身去,才发现她已经睡熟了。

    怀着身孕,今日又奔波了一路,只怕早就累坏了。

    轻手轻脚地将自家娘子扶进被中,陆远望着她睡熟的面容和高高的腰腹,脸上满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温柔神色。

    只是一想到谢瑜那小兔崽子诳了自己的女儿,他就难免又皱眉叹了几声。

    为人父母,哪有不担忧子女的。

    另一边,与陆菀分别后,回了后院的屋舍,谢瑜就坐到了两人胡闹过的榻上,只觉得那股熟悉的清甜气息还萦绕在鼻端不去。

    指尖探上锁骨间,便触到了浅浅的凹痕,他慢慢地翘起唇角。

    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阿菀用力不重,想来明日便消了去,倒是有些遗憾了。

    至于陆菀所说的那些话,则是被他抛诸脑后。

    他本就没什么心事,不过是见着了谢琅,想起了些旧事而已。

    旧事旧事,早就该被他忘个干净,又何必再说给阿菀听。

    …………

    翌日早起时,陆远见着谢瑜光明正大地来请安拜见,脸色就更难看了几分。

    可余光里瞥见面上噙笑的陆菀,他只得收拾起脸色,勉强跟他客套了几句。

    陆萧倒是没想太多,他对谢瑜很是有些成见,冷哼了两声,并未主动接话。

    这一幕落在同样来请安的沈池眼中,便让他暗自玩味挑眉。

    原来陆家人对着这位与菀表妹定亲的大理寺卿,竟是如此不客气。

    看来需得教人去打听打听,到底发生过何事。

    一屋的人各怀心思,倒都维持着面上和气。

    谢瑜待陆家人很是客气温和,却连半分眼色都不曾分给沈池,沈池也不曾主动去招惹他。

    看在陆菀眼里,她就有些疑心,自己昨日还未来得及将沈池之事告知谢瑜,他居然是一副已经知晓的模样。

    想来想去,她猜测是他留下之人偷偷将这边的消息送回了京。

    难不成他就是为此才南下的?

    陆菀心尖一软,便将取了干净竹箸,将自己面前的点心分了些,递到了谢瑜面前。

    当即便听见两声刻意的轻咳,一侧脸,便看见阿兄和阿耶俱是不乐意的模样。

    尤其是阿兄,皱着眉,一副很是不悦的神情。

    陆菀别过眼去看谢瑜,见他面色如常,才懒得管这事。

    他的心思玲珑,一定有法子让阿耶和阿兄改了印象,哪里用得上自己担忧。

    等到了要上路时,竟是先来了一拨烟尘满身的人,为首的恭恭敬敬地将沈池请了过去。

    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就见到沈池脸色阴沉地过来与周夫人道别。

    “沈家在丰淮的生意出了些差错,需得我亲自去处理,如此,便不能陪姨母一道去兴南了,都是我的不是。”

    沈池再三赔礼,却不知陆家人心里正是称意,好生安抚着将他送走了。

    “这下可松快了。”

    被施窈拉着手感慨,陆菀下意识地看了看波澜不惊的清隽身影。

    这人一来,沈池就被迫离开了。

    当真是有些巧的,她眸光闪烁了下,才跟着施窈一道回了牛车里。

    一路上柳枝飘摇,绿槐荫荫,待到了兴南,陆菀远远地就望见了湛蓝晴空下穿城而过的玉带河。

    巨木悬空架出的城门桥,宛如飞虹,当真是气派非凡。

    相比起来,丰淮和松溪都显出些局促,毕竟兴南才是淮江的枢纽。

    不说旁的,仅这玉带河便可联通淮江,运东南之粮。

    前人都曾感慨过的:“凡东南方物,自此入京城,公私仰给焉。”

    陆菀的目光飘到了城楼翼然高翘的庑殿顶上,心道:如此看来,先帝对信王这个兄弟,当真是有几分情谊的。

    兴南郡宽广,以致天光昏暝,他们才将将望见了周家的旧宅。

    三扇朝路的高大乌头门边,留守的周家旧仆早就得了信,俱是眼圈红红的守在门外,恭敬候着主家多年后头一遭归来。

    而消息灵通的兴南商会中人也都得了这个消息,绰号周半城——周陶的独女,竟是带着夫家人一道回来了。

    才做过些小动作的某些人,俱是有些心虚不安。

    傍晚的余晖洒在院中满架的蔷薇花上。

    才安顿下的陆家诸人也都听说了信王薨逝,周延气死亲父、殴打庶兄被信王妃扣在府内的消息。

    内中显然是有蹊跷。

    一时之间众人的面色都有些难看。

    珠帘外的周家旧仆有些支吾。

    “昨日,信王府庶出的大郎君带人上门,道是供给王府的白叠布成色不佳,分明是不敬信王的身后事,将我们的几家布庄尽皆封了。商会里郎主生前交好的几位也都不曾说合……”

    事都赶到一起了,陆菀捏紧了手指。

    她先看了看周夫人,见阿娘面色和缓,便知她不曾动怒;又看了看谢瑜,见他神色淡漠温和,便猜测他许是早就得了消息。

    屋内其他人,除去陆萧不小心打翻了热茶,匆忙回房去更衣,也都不曾露出惶恐来。

    陆菀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接着便又提了起来,只因周夫人翻手便将轻薄如纸的玉瓷盏摔到了地上。

    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向温婉和缓的女子扶着腰起身,淡声吩咐道。

    “备车,我倒要去商会的那几家问问,昔年与我周家所立下的盟誓,如今竟都成了一纸空约,只道是人走茶凉了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凡东南方物,自此入京城,公私仰给焉。”——出自《东京梦华录》

    第75章 察觉

    南北通透的开阔厅堂内, 周夫人面上平静,却是放言要夜访几家商会主事的府邸。

    众人见状,心里俱是咯登一下。

    周夫人这分明就是心下气急了。

    陆远立刻扶住她, 连着陆菀和陆菱都担忧地起身过来。

    陆远一目不错地望着她道, “明日再去。你才受了累,好生修养着,或者我亲自去一趟,问问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陆菀也是担心她的身体, 勉强玩笑道,“阿娘,您且消消气, 真气坏了身子,那几家才是得意着呢。”

    陆远、陆菱也都在一旁连连附和,只不过陆远一想到旧日待他慈爱的岳丈,语气就有些虚。

    周夫人面沉如水,挥开了被陆远扶住的手臂,对着帘外的下仆重复道, “叫人速去备车。”

    一看她这般听不进去劝解的模样, 陆菀心下着急, 她抱住了周夫人的胳膊, 有些弱地争取。

    “阿娘, 便是您现下去, 他们难不成还能夜半便替我们将布庄解封了不成?几家布庄,还不值得您深夜冒险。”

    此话一出,周夫人身子一颤。

    但又心知女儿没了那些记忆,许是并不知晓,就收敛了几分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