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她之前,谢瑜的居所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面色煞白,神色恹恹,似是有气无力的模样。

    如同大病一场,少年郎端住杯盏的指尖微微颤抖,眉眼间的昳丽之色不减反增。

    正是被徐凛等人暗中救下的周延。

    先前在信王薨逝时,周延便在床榻前与庶出兄长大打出手。

    他正年少,又兼骑射功夫在身,轻而易举地便将被酒色掏得虚空的周景骑倒了地上,揍得鼻青脸肿。

    一旁的信王妃做小伏低数年,早就对周景不满,见他被打,反而是心下称意,便佯作受惊地在一旁偷眼暗笑,眼见他口中的呻-吟声越发痛苦,才勒令侍卫们一涌而上将周延拿下。

    偏偏这时,屋外有一瘦弱的少年身影撞了进来,死死地护到了周延身前,正是昔日被留在山间小院照料过陆菀的暗卫十六。

    十六握紧了剑满脸严肃,躬着身,稚气未脱的沙哑嗓音冲他高喊着。

    “我殿后,世子快逃!”

    没有丝毫犹豫,就要将命给他。

    周延自然是不肯的,他横挡住破空而来的狠厉一剑,拧眉不语。

    一路退到了院中。

    两位少年郎便是身手再矫健,到底是不敌王府的诸多侍卫轮番而上。

    很快便精疲力尽,一齐被人按住。

    “不敬长兄,周延,你当真是在洛京长出息了!”

    周景被人扶了起来,龇牙咧嘴地望着被按住的锦衣少年郎,便想叫人也打他一顿。

    只是被按住的周延眼神恨恨,眼圈发红,高昂着头,死活不肯屈膝,活像只桀骜不驯的狼崽子。周景已经挨过了打,就难免有些心慌气短。

    再者,如今周延毕竟还担了个世子名号,自己也不好伤他性命。

    “还敢打我,回头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周景想着唾手可得的王位,心下顺畅。

    如今他打了自己,那不是正好,便将此事一道写进送入京的文书里。

    只不过……周景摸了摸脸上的伤,当即就嘶得吸了一口气,眼中也多了些阴鸷恼怒。

    他四下一扫,便从侍卫腰间拔出了剑,笑容得意。

    周延被数人按住,动弹不得,却也深知,自己若是此时嚷出来阿耶是中毒而亡,只怕狼狈为奸的信王妃与周景便要想方设法毁掉证据痕迹。

    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他咬紧了牙,一声不吭,丝毫不打算求饶,却在望着周景提剑刺去的方向时目眦欲裂。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响也只一瞬。

    有什么人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喃喃地喊了声世子,便瘫软在地上,渐渐就没了气息。

    血,全是血,殷红如珠的血。

    滴滴哒哒的血,自周景缓缓抽出的剑身滑落。

    一汩汩还带着热气的血,如同小溪一般,欢快地从瘦弱的圆脸少年胸口涌出。

    那都是……十六心口的血。

    比他还年幼,喜欢蹲在墙头上,常常望着他满眼孺慕的小十六的血。

    他最后相依为命的,仅剩的暗卫。

    周延睁大了凤眸,浑身一颤,便奋力挣扎起来,喉咙里挤出绝望的闷声,仿佛痛苦到了绝望,却只能被几个侍卫更用力地压倒在地上。

    如玉的脸颊被地面上的石粒磨出了深深血痕,卷翘的浓密长睫剧烈抽搐着,如同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煎熬。

    “这就心疼了?”

    周景肿胀的脸上笑不可抑,拿着沾满血污的剑拍了拍周延青白扭曲的面庞。

    “早在你回兴南之前,兄长可就备上好东西等着招待你,那可是舶来品,千金难求啊。”

    冰凉的剑身上似乎有几许温热,他恍恍惚惚地想,或许是十六心口的余温。

    血污沾在苍白的面孔上,周延狠狠地闭紧了眼,心口如同被撕裂一般的疼,直至坠入混沌。

    再睁眼时,便见着大理寺司直徐凛轻佻的笑。

    原来是谢瑜令人救了他。

    又养了几日,徐凛便将他夹带进了这个陌生的府邸。

    “世子如今有何打算?”

    宽敞明亮的屋舍内,谢瑜倚坐在窗前,他未曾戴冠,身后的青色发带被风吹得飘起,荡出细微的弧线。

    周延闭了闭眼,嗓音沙哑,“自然是血债血偿。”

    窗边的青年郎君毫不意外,淡声问道,“信王的?”

    “不,”周延攥紧了拳,“不止是阿耶的,还有我手下所有丧命的暗卫,尤其是,小十六。”

    虽然,没了信王,没了生母留下的暗卫,如今的他,当真是孤家寡人。

    谢瑜垂着眸,慢条斯理地将面前几案上的文书折好。

    他自是早便得知了那小少年的死讯,只是见阿菀旧日很是喜爱他,怕她伤心,便压住了消息,打算寻了合适的时机再告知。

    今日谢十应当会将沈池与周景之事禀给她。

    想来阿菀快来了。

    果不其然,才过了不多时,就有人在门口轻声禀告,道是陆娘子来送花了。

    周延下意识地一颤,他有些急促地望着谢瑜,不想让陆菀见了他如今的模样。

    “谢郎君可否容我先离去?”

    见眼前的少年郎因着某物,失了旧时的锐气,谢瑜面色不变,只冷冷淡淡地问道。

    “此处便是周陶的府邸,你想躲去哪?”

    周陶,那是阿菀的外家。

    想明白了这点,再见着谢瑜在此如同自家一般,周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扯唇苦笑,忽而觉得心口紧得难受,只垂眼盯着自己死死攥住的十指,不再开口。

    一身劲装的谢九亲自替陆菀打起了竹帘,她略略蹙眉,心里升起些怪异的感觉。

    一进屋,便见着谢瑜素衣宽袍,倚坐在窗边,风鼓起了青色衣衫,翩然如鹤。

    而他对面那人,竟是周延。

    陆菀的瞳孔骤然紧缩,颇有几分不知所措,觉得自己怕不是在做梦。

    周延不是被扣在信王府,怎会在此?

    而且,有生之年,他跟谢瑜居然还能安安分分地坐在一处?

    “阿菀。”

    谢瑜温声唤她,起身来迎,拉着宛如梦游一般的女郎坐在了一处。

    “世子怎会在此?”

    陆菀想起之前自己试图攻略他的事,难免心虚,面上就有些讪讪。

    可不多时,她就发觉周延有些古怪,且不说一直避开与她对视,便是这脸色也很是惨淡。

    最明显的是,他像是瘦下去了不少,身上的衣衫宽宽松松,几欲滑落。

    没说几句,周延便要离开,谢瑜也不曾挽留。

    他亲眼所见,这两人之间再不曾有什么情愫,便在衣袖的遮掩下握住了女郎的手,轻轻碾开,十指勾缠。

    连唇边都噙上了几分笑意。

    待到周延离开后,谢瑜才敛住了笑,斟酌着语气,将王府之事细细地说给她听。

    “你是说,小十六死了?”

    陆菀的声音很低,细白的手指攥紧了身边人的衣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色。

    粉润的唇瓣紧紧抿住,分明是难过极了。

    谢瑜将女郎揽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压低了声。

    “阿菀,莫哭。”

    陆菀并没有哭,她此刻的脑海中满是在丰淮时,十六跟她告别的场景。

    背着包袱的小少年跟她道别,扬声说自己一定会成为世子身边最出色的暗卫。

    在笼罩着丰淮烟雨的青石小巷里,他挺直了腰板说,士为知己者死,死士为主家而死。

    十六说这些话时认真极了,仰着圆圆的脸,小身板却瘦得不行……

    他才十二三岁,还不曾长大,便被人一剑刺穿心口,流尽了全身的血,还会被丢到了乱葬岗上任由野狗啃食。

    察觉到怀中人在微微颤抖,可就是抿紧了唇瓣不肯哭出来,谢瑜心下微微一叹。

    他见惯了生死,冷硬如斯,可他的阿菀却总是这般心软。

    “我已经吩咐人替他收埋了尸身,你若是想,我便带你去祭拜。”

    “周景该死。”

    陆菀的手指冰冰凉凉的,握住了他的,仰着头,眸中隐隐有水光闪烁。

    “瑜郎,你会帮我的,对么?”

    她并不觉得王府的庶子便比街边捡回的乞儿高贵多少,周景杀了小十六,便该替他偿命。更何况,如谢瑜所说,他毒杀亲父,又与嫡母通-奸,本就该死。

    如今甚至还将手伸到了周家布庄。

    她从未这般厌恶过一个人,只想将之置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