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此前一直是城堡里的人在为他们吸引火力,那么现在,就轮到城区保护这座岌岌可危的高地。

    然而,卡洛斯显然已经提前做了两手准备。

    紧急出动的力量被山腰上的敌军炮火压制,冲锋数次也无法突破。

    城里的炮火以低对高,终究处于劣势。

    山顶的炮火声始终不断,甚至越来越激烈,能听到交战双方在不断接近。

    人们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漆黑夜幕下,硝烟笼罩中,城区里看不见城堡的实际情况。

    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已经陷落——就像是一句禁忌的诅咒,此刻没有人敢把这个可能性说出来。

    他们只能安慰自己——现在我们还没遭到来自城堡的炮击,就说明城堡还未失守。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黎明慢慢地爬上粉色的天空。

    “等等,你们听——”

    失去了作用的电报员忽然打开了窗户。

    凛冽的冬风呼啸着从窗外灌进来。

    同时灌进来的,还有遥远的号角声。

    城里所有在炮火夜无眠的人们都屏住呼吸,抬头望去。

    山顶依然笼罩在硝烟中,可这号角声却冲破了浓烟,传得很远很远。

    悠长而明亮,牵引着淡金色的晨曦缓缓升起——

    “平安。”

    人们喃喃道,眼中泛起泪花。

    这是战火纷飞的年代最美的旋律。

    代表平安的号角。

    美妙的旋律从孤战的城堡中升起,盘旋在城市上空,传递到每一个牵肠挂肚的人耳中。

    城堡没有失守,城堡里的人,还在坚持。

    就在这时,忽然枪声大作。

    悠长的号角声猛地一个破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城里所有人心中的恐惧无可比拟。

    为使号声传得更远,号手必须站在突出开阔的地方。

    那个情景,根本不需要看到,就会在心中勾勒出来——

    一位年轻人拼死站上高塔,为城里的人吹响号角。

    他的胸前骤然开出一朵血花,而这个年轻的灵魂,再也回不到城里的家。

    敌军的又一阵猛攻开始了。

    天边一点点亮起来,人们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号手需要练上百种军号谱,是军队中非常稀缺的资源。

    城堡再不可能这样奢侈地为他们报平安了。

    “奸细!我们中间一定有奸细!”

    忽然有人猛地砸向桌子。

    他的眼中满是通红的血丝:“如果没有奸细,为什么卡洛斯总会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要向城堡增援?”

    旁边的人伸手去拉他:“阿尔森,冷静一点……”

    阿尔森一拳挥了过去,那人顿时重重地跌在桌边。

    他一把揪起那人的衣襟,扯到面前歇斯底里地大吼:“是你对不对?不然你怎么这么确定?啊?!”

    众人都被这一变故惊呆了。

    “住手!”

    几人连忙冲上去抓住阿尔森,七手八脚地将他摁在桌上。

    阿尔森拼命挣扎,开始大声嚎哭:“没有增援,城堡里的人必死无疑啊!你们都没有心吗?我的两个弟弟都在里面啊!”

    指挥部里一片混乱,有人在面红耳赤地争论,有人在扭打,有人在绝望地祈祷。

    与城堡失联是个致命的打击。

    没有联系,他们不知道城堡此时状态如何,能否还能守住。

    万一失守……

    那不仅仅意味着城堡的沦陷,也意味着巴塞罗那的末日。

    乔伊急促地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奸细到底有没有是另一回事,但如果人们相互猜忌,甚至各自提防……

    在战火中,这是要命的事。

    可她该怎么办?

    眼下忽然一片凉意,她一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流泪了。

    被寒风一吹,泪水冰凉刺骨。

    泪水是人类软弱的见证。

    意识到自己落泪,往往会让人在一瞬间格外软弱。

    那一刻,她流着泪看向窗外,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神啊,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他们还在……

    泪水中忽然有什么一闪。

    乔伊猛地一阵颤栗。

    她飞扑到窗前,使劲擦了擦眼睛。

    片刻之后,“你们看……那是什么?”

    人们都转过头来。

    然后惊讶地忘记了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涌到了窗前。

    在太阳升起的方向,蒙特惠奇山顶端。

    棕黄色的硝烟中,一根亮闪闪的旗杆缓缓升起,顶端的旗帜在晨曦中舒展开来,若隐若现。

    那是面红色与黄色并列的旗帜,仿佛一面染血的金盾。

    卡斯蒂利亚的金色城堡、莱昂的粉色狮子、纳瓦拉的金色锁链,当然还有加泰罗尼亚人的阿拉贡王国的红黄条纹。

    那是融合成这个国家的四个古老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