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一阵哄笑。

    原先打着哈欠的学者们惊讶地发现, 这场辩论似乎有那么点意思, 并不只是浪费时间。

    “那么,您是在否认进化论吗?”卡泰尔海克的声音中透出一股隐隐怒气。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严厉了,“哦, 如果您需要我为您解释进化论是什么的话……”

    “不需要,谢谢。”乔伊打断他的话。

    “如果您认为进化论的意思就是您一定比您一千年前的祖先聪明,或者比他们更会画画,那我建议您再研读一下达尔文的著作。”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聪明的人固然更容易活下来,”她嘴边浮现一丝矜持的微笑,“但目前看来,不那么聪明的人显然也留下了后代。”

    会场里又传来一阵笑声——这次比较隐晦。

    “退一万步讲,进化论也只是一个假说。如果与事实相悖,就应与时俱进。”

    “所以我再说一次。”乔伊不紧不慢地说,“请您拿出实际的质疑证据。”

    “好!”卡泰尔海克确实被激怒了。

    他相信高贵的公主不会伪造证据,但她未免太偏袒本国人了!就因为索图拉是西班牙人,所以她就相信他一定不会做那种事么?

    “大会派出专家组去考察过洞穴。”卡泰尔海克飞快说道,“您应该也知道,有壁画的大窟位于洞穴深处,完全没有自然光——所以,如果没有人工光照,那里根本无法作画,但洞穴里却完全没有烟熏痕迹!”

    众所周知,无论是火把、煤油还是动物油,燃烧照明都会在上方留下烟熏的炭黑痕迹。

    “殿下可别告诉我们,一万多年前的人类和我们一样用电灯呢。”

    他幽默地一摊手,会场里的人们果然非常配合地笑了。

    这届考古学家可真爱笑啊,乔伊心想。

    她转过头,冲安东尼奥眨了眨眼。

    “关于这个问题,我乐意为您解答。” 安东尼奥提着一盏小油灯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满脸写着——不,我并不乐意。

    “呃,抱歉,”卡泰尔海克一时摸不清状况,“高迪先生,我以为您是一位建筑师。”

    “没错。”安东尼奥不耐烦地点点头,“建筑学是一门综合的学科。所以我至少懂得在一个领域无法得到答案时,要寻求另一个领域的帮助。”

    作为有完美主义倾向的建筑师,油灯燃烧的黑烟早就被他研究过了。

    毕竟他一点也不想自己设计出的珍珠白天花板被熏黑。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嘲讽的笑:“考古学家难以解决的难题,对化学家来说并不复杂。”

    他“嚓”地引燃了油灯,把一只白瓷小碟子放在上面,开始百无聊赖地等着火苗燃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小碟子身上。

    过了一会儿,安东尼奥将碟子翻了过来——崭新洁白,毫无痕迹。

    “哦,天哪。”会场里的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们此时都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对化学的兴趣。

    “呃……”卡泰尔海克满脸震惊,“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煤油里都有少量水分,点燃时会受热汽化,水蒸气隔绝空气,所以燃烧不充分形成碳黑。”

    安东尼奥面无表情,言简意赅,“所以只要加点盐,解决燃烧不充分的问题就行。”

    啊?

    这群顶尖学者们头一次觉得自己要么缺乏智商,要么缺乏常识。

    “他的意思是,”乔伊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在油里加点盐,盐不溶于油但会溶于水,盐水的密度比煤油大——水分沉在底层,就不会影响煤油燃烧了。”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坐直了,目不转睛地看向讲台。

    难道这几个业余人士真的能驳倒卡泰尔海克?

    “……好,我承认你们的解释。”卡泰尔海克脸色有些难看,“但我也得指出,这只能证明我的一个论据无效,但并不能证明壁画的年代。”

    “正好您提起这个了,”乔伊微笑起来,“其实我还想祝贺各位朋友。”

    她拿起了一张纸。

    会场里一阵骚动,众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她到底要展示什么。

    “我最初的想法很简单——这些人能画出如此精美的壁画,应当已经具有一定规模的文明。他们一定不只生活在阿尔塔米拉一个洞穴。”

    “于是,我请了一支法国搜索队,沿着法兰克-坎塔布里亚地区发现过史前人类活动痕迹的地带搜索,聚焦在多尔多涅省和阿尔代什省。对此,组委会主席坎特先生是知情的,组委会也有随队专家。”

    众人都看向主持席,白发苍苍的坎特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