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是江妈听完把一口饭扒到碗口又搁下了,板着脸说:“澈儿的饭碗是要捧的,不然可惜,但是儿媳妇……说实话咱们自己都出来闯生意了,别自个儿瞧不起自个儿。依我看,不用计较那些,人好,好看,这两样最重要。”

    江澈专心吃饭,随口应了句:“早着呢。”

    这事还有时间,江爸让着老婆习惯了,也没跟她逆着来,想了想,又说:“对了,你二叔和你婶婶又提了一次,还是想来临州。”

    “嗯?他们上回不是已经提了一回了吗?”江澈吃饱了,放下筷子说,“上回我就跟二叔还有婶婶说了,让他们先跟着收音机、电视学好普通话。咱们肯定不会不管他们的。”

    江澈的二叔和婶婶过往都是那种最老实、传统的农民,实话实说,连普通话都说不太利索。

    在他们老旧的思想观念中,自家兄弟既然发了,那就跟早时候家里有人当了官一样,得巴住,投靠过去。

    所以,他们现在在家已经呆不太住了。

    家里人江澈肯定是愿意顾的,只是他们现在过来,还不是时候……路还没趟直走宽呢。

    “上回出来不是给他们每家都留钱了么,干嘛还这么急?”江妈也嘀咕了一句,“这事也不是不愿意,是这会儿咱们才一个店,哪用得了这么多人?让他们自己出去闯吧,就像澈儿说的,他俩普通话都还得练呢。”

    江爸沉默了一下,说:“弟妹过来就跟你一起看店,慢慢练吧,弟弟就我自己带着,帮把手,慢慢教。”

    “什么意思?”夫妻之间是最了解的,江爸这么一说,江妈就觉出不对了。

    果然,江爸清清嗓子,小声说:“我已经答应了,他们这两天就来。”

    江妈郁闷了一下,看见丈夫为难的表情,无奈点头道:

    “那也行吧,就让弟妹跟我一起看店,他二叔跟你一起在外头跑,有个伴,我也放心点。咱们给他们开工资……至于缝补修改的活,还是照样给小玥。”

    关于这一点,父子俩都点头。

    ……

    ……

    同一时间,唐玥家里,手里捏着那四百块钱,人木木地坐在床沿。

    工友说钱最好拿红纸包一下。

    红纸已经摊开了,但是就是不想动手包,唐玥越想越难过,一是心疼钱,二是她没干过这事,更实在不想去给那个兼任改制小组组长的副厂长牛炳礼送礼低头。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这事就是他管着的,最要好的两个工友也一直劝唐玥忍这一回,说有她们陪着,别怕。

    现在听说已经有人送了礼,定下来能回去了,名额越来越少。

    事情紧迫,唐玥无奈才打了镯子的主意……现在只等那两个工友凑到钱了。

    抽了抽鼻子,唐玥又想起了上午江澈的那番话,他说的似乎都对,跟他们一家人相处,也很安心很愉快……

    可是唐玥依然下不了决心,做不到真就这么彻底离开临州市纺织二厂。

    第四十四章 一个少年混混的故事

    临州市纺织二厂副厂长叫牛炳礼,他就是上次江澈遇见唐家姐弟,在公交车站,唐连招准备去砍死的那个人。

    但是故事曾经不是这样。

    准确地说,这个人曾经是作为车间主任的唐玥父亲感情深厚的师弟,他的副手,也是唐玥和唐连招亲近的叔叔。

    当时火场里,要不是当师兄的最后推了他一把,牛炳礼一样出不来。

    这些事都是他自己后来跪在唐玥父亲的灵位前,痛哭流涕说的。

    当时他还再三赌咒发誓,一定会照顾好这对姐弟。

    事情的变化在后来,作为那场火灾中,英勇冲进仓库抢救布料的那批人里唯一的生还者,牛炳礼成了英雄,享受了事后一切的荣耀和实际好处。

    加上他本身脑子活,跟上面领导会来事,两年时间,牛炳礼就从车间副主任、主任,一路青云直上,当上了副厂长,成了二厂的红人,手握实权。

    他开始接触和享受权力带来的好处——金钱,乃至声色犬马。

    与此同时,唐玥十六、十七,渐渐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年轻男工们从私底下到明面上,“厂花”、“厂花”的,也慢慢叫开了。

    正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唐玥发现牛炳礼看自己的眼神和态度,完全不同了——那不再是一个长辈应该有的眼神。

    她小心翼翼地避着他,但是很难。

    终于,在唐玥十八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在外面应酬喝到半醉的牛炳礼没回家,而是跑到这对姐弟的家里叫门。

    唐玥不肯开门,他就一边说荤话,一边砸门。

    然后,十五岁的唐连招开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什么时候备下的剔骨刀。

    “滚,再敢打我姐主意,我会砍死你。”

    那一刻语气沉静,十五岁少年唐连招的眼神像一头狼,刀光晃眼。

    牛炳礼当场出了一头汗,酒醒了。

    他终于知道,这个他看着长大,曾经老实胆小的孩子,为什么这一年多来突然把自己练得这么壮了……

    他真的随时准备砍死这个越来越不怀好意的“叔叔”,为此,他甚至连刀都早早地就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牛炳礼胆怯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放……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