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第一次坐救护车,顾梓楠听着刺耳的鸣叫声,手被贾御紧紧抓着。

    贾御完全不清醒了,两颊酡红,只是用力抓着顾梓楠的手,喃喃地喊妈妈。

    顾梓楠看着他那样子,竟然有点莫名的心酸。

    那段艰辛的日子熬过后,贾御的生意越做越大,先是从小的酒吧水吧做到综合性的商场,又开始拓宽地界,一直做回到s市去。他们回去的那天,贾御一个人在墓园里喝了几杯梅子酒,然后把剩下的全都倒在顾禹城墓前。

    “臭老头······没想到吧,”他穿着薄薄的花衫,面色融在一片落日的金黄中,腰线被夕阳勾勒得纤瘦柔韧,“你给我在底下好好看着。”

    作者有话说:

    回忆结束

    第8章

    时间齿轮飞速向前滚动,转到二零一九年。

    昏暗的酒吧后巷里,顾梓楠穿着一身暗红云纹黑底制服,手臂猛然发力,将一袋巨大的厨余垃圾丢进半人高的垃圾桶里。

    修长的手指上沾了点甩出来的汁液,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身想进去洗掉,却被立在身后的任洲吓了一跳。

    “*!”他低骂一声,看着任洲那张苍白阴沉的脸,更加烦躁,“滚开!”他紧皱眉头就要从任洲旁边跨过去。

    任洲却微挪一步,仍旧挡在他面前,带点怯怯地说:“阿楠······”

    顾梓楠真火了,他厌恶听到这个称呼,当下眼底腾起凶狠的怒意,将沾了脏臭汁水的手慢吞吞地擦在任洲干净的校服上,勾唇笑道:“听说任少爷有洁癖呢,这下可以滚开了吗?”

    顾梓楠眼睛生得漂亮,眼尾上挑,浅棕色的眼珠里有剔透疏离的光,俯视人时却带着可怕的威慑,一丝温度也无。

    任洲神情骤变,这才惊恐地后退一步,避免顾梓楠继续弄脏他的校服。

    顾梓楠抱臂立在那儿,看他张皇失措地躲开,冷嗤一声,狠狠地掼上了酒吧的后门。

    任洲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他站在窄窄的巷子里,只能嗅到酸臭的垃圾味道,桶里渗出的那些腐水似乎都朝着他所在的地方流过来,带着淙淙的恶臭和脏污,就快要淹没他。

    他强忍着疯狂涌上喉咙的呕吐感,将被弄脏的校服揪离开身体,拔腿地向外跑去。

    晚上洗澡的时候,任洲几乎将自己那块被触碰到的皮肤都搓得破了皮。校服他直接扔掉了,反正还有好多件,不怕明天上学没得穿。

    他咬着嘴唇,使劲搓洗着自己白皙的胸脯,足足十多分钟才感觉好了一些。

    是他的错,他不该招惹顾梓楠的。

    第二天早上任洲准时在五点起床,先完成了任婕给他布置的所有学习任务,才开始吃早饭。

    精准对称的骨瓷四色螺旋花纹盘上只有一颗水煮蛋,两片吐司夹菜叶和番茄,外加一杯纯榨的菠菜汁,摆盘精致得像用尺子测量过。任洲在任婕的监视下把它们吃的一干二净。离开家门前,他伸手想从鞋柜上的收纳盒中拿一块巧克力,却被任婕一下子摁住了。

    “不行,昨天吃过了。”任婕毫无感情地冷声道,仿佛电子设备里的机械女音。她指了一下柜子里的黑色皮鞋,“今天你们升旗仪式,穿那个。”

    任洲垂下头,微微抿唇,顺从地换了鞋。

    直到走出离家一条街,任洲才放松下来,肆意地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如果让任婕听到他这样不加压抑的吸气声,又要用那种冰冷嫌恶的目光看着他了。

    才六点,街上的车不多,任洲几分钟走到学校,就俯在自己的桌子上开始预习。

    一上午,任洲麻木地听课、刷题,除了上厕所什么别的事也不做。

    等他从书中抬起头来,才发现班里已经空无一人。午休时间到了,所有人都跑去了食堂。任洲慢吞吞地站起来,提着自己的便当往楼上走。食堂的人太多,只是来回就要花将近七分钟。“浪费时间”,任婕肯定会这样说。

    所以他选择在天台吃午饭。

    楼顶空气总是很新鲜,还有一片湛蓝得欲流下来的天空,远远地隔离开那层浮尘的人世。任洲走进玻璃房,才发现竟然已经有个人坐在那里了。那人把长腿翘在木桌上,外套没有拉拉链,随意地散开在身侧,被微风鼓吹得像一只要起飞的白鸟,脸上还盖着一本书,看起来是睡着了。

    任洲盯了一会那人放在桌子上的脚,转身离开。

    身后的人恰巧醒了,微眯着眼,茫然盯了一会从玻璃房里透进来的阳光,才把那本历史书夹在小臂和腰线中间站起身来。他腿长手长,闲云野鹤一样走了几步就追上了准备下楼的任洲。

    任洲刚嗅到一阵皂角香气,一个冷冷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喂。”

    他愕然转头,顾梓楠正从上而下地俯视着他怀里的便当盒,皮笑肉不笑地勾着唇角,“便当?”

    光线充足,顾梓楠能看到任洲镜片上反出自己的身影,还有背后广袤的湛蓝天空。

    “妈宝。”留下轻飘飘的一句嘲讽,顾梓楠悠悠然地从楼梯蹦跳而下,丝毫不在乎会不会有在午休的学生被吵到,没几下就消失在任州的视野中。整个楼道里都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任洲一点也没有生气的神色,转身回玻璃房,先用消毒湿巾擦了两遍桌子,才坐在顾梓楠刚刚坐过的位置开始吃饭。

    同校好几个月,虽然在同一栋楼的不同楼层,两人见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不同于第一次遇见的那种惊愕和狂喜,任洲现下只是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最近是招了什么邪,动不动的就常常见到顾梓楠。任洲嚼着盒子里几乎毫无味道的蔬菜,记忆猛然又跳回到上周那晚——

    星期四的晚上,所有学生都在教室里自习。任洲是特例,每天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都要去上课外辅导,所以已经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下面等司机的车。他正抬起手腕看表,忽然听到教学楼旁边的停车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学生们的自行车都停在那里,任洲微微蹙眉,想着会不会是偷车贼,便走了两步,小心地探头看过去。

    隔着满墙绿油油的爬山虎,任洲在昏暗的光线下眯了会儿眼。等适应了光线,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站在暗处的两个人影,是个长头发的女生,正仰着头冲靠在墙上的高个男生说着什么。男生好像不为所动,女生忽然踮起脚来——

    “哗啦!”一声响动,在安静的车棚里尤其明显。

    任洲吓得肩膀一缩,低头看着脚边被自己碰到的自行车,尴尬的要命。夏日晚上的风清热地吹过来,顾梓楠往那处看了一眼,对一脸愤懑的女生说:“你先回去吧。”

    那女生丧着一张脸,来回看了看,终究还是一甩卷卷的长发,转身离开。

    她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扑在顾梓楠脸上,他厌烦地皱了下眉,用手在鼻尖扑扇了两下,赶走那股腻人的香气。

    任洲正扶起车,一双长腿就迈到他面前。

    “顾,顾梓楠。”任洲有点结结巴巴地唤了他一声,虽然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眼下也知道是打扰了顾梓楠和那个女生。

    “哎。小少爷,”顾梓楠应着,恶劣地笑,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你怎么净坏我的好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