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像变成了她的愤怒,亦或她本就和那愤怒是一体,那股漆黑的情绪庞大到没有边际,她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只想迫切地为这痛苦寻找到宣泄口——

    唰啦——

    黑暗中响起铃声。

    那铃声微弱得如同错觉,但下一刻再次不容错辨地响了起来。

    有人在振铃。

    漫无边际的黑暗好像被辟出一块区域,空灵的铃声逐渐清晰起来。

    仿佛注视着久远的记忆,她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能看到长衣曳地的身影,振铃、旋身、扬腕、舞扇,像优雅的鹤,又似纯白的雪,乌发用檀纸挽起,前天冠的流苏像紫藤垂下。

    ——巫女。

    神楽铃五彩的绦带甩向空中,清脆的铃音如涟漪在黑暗的水面上扩散。

    不急不缓,沉稳宁静,只是心无旁骛地向神明——向这漆黑的愤怒——向她祈求。

    平息吧。

    平息吧。

    古老的祷词周而复始,庞然的愤怒逐渐淡去,像巨兽蜷起身子,慢慢在黑暗中睡去。

    唰啦——

    意识淡下去之前,她再次听到了轻响的神楽铃。

    ……

    铅灰色的天空晦暗无光,冰冷的风拂过荒野,腰间无鞘的青年蹲在战场边缘,一把染血的断刀插在地上,不远处散落着几根断指。

    八重走到青年背后,没有脚步声,对方却像察觉了她的存在,微微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平凡无奇,眉眼透着温和,几乎已经看不出以前哭起来时皱巴巴的模样。

    见到她,青年似是有些惊奇,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诶,死神居然是女性。”

    一句话,八重就差点顺手一拳敲上去。

    仿佛看出了她的意图,青年挠了挠脸颊,移开视线。

    “抱歉,我没有不敬的意思,就是……有点意外。”

    他露出有点傻气的笑容,说出接下来的话语时,温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能麻烦你一下吗?既然是死神小姐的话,应该能知道……我的尸体在哪里吧?”

    漆黑的乌鸦从死尸上扯下碎肉,更多的乌鸦呼朋引伴着落了下来。青年望向战场,似是陷入了回忆,声音微微轻了下去。

    “实在不行的话,能帮我告诉他们一声‘不用再找了’也可以。”

    他动了动嘴角,似是想做出微笑的表情:“‘我已经死啦,尸体什么的,反正都被轰得七零八落了,找不到也没关系。’只有这一句话也好,能拜托你帮我转达一下吗?”

    八重仰起脸,灰暗的天空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但她还是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那里。

    “向谁?”

    青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们是同一个私塾出来的,可以说是同窗。”

    “……同窗是吗?我知道了。”

    收回视线,八重低下头,看着依然蹲在战场边的青年。

    她慢慢道:“你该走了。”

    人类的魂魄若是在世间停留的时间过长,容易被执念缠身堕为鬼。

    被啰啰嗦嗦的僧侣超度很烦人的,不如自己走得干脆。

    静默片刻,青年站起身,笑着朝她道:“所以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见她不说话,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往衣服上蹭了蹭。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有点熟悉……啊这不是那个意思!我绝对不是在搭讪!就是……就是有点在意。”

    “……是,”八重忽然开口,她抬起眼帘,“我是来带你走的。”

    在青年微怔的注视下,她说出他的名字:

    “和树。”

    那个曾经一不小心摔进河里的,抽抽搭搭由她牵着几乎哭了一路的孩子。

    肩上披着她的羽织,那个小小的孩子与其说是穿着她的衣服,更像是被宽大的衣服裹了起来,啜泣时也不忘将她的手牵得紧紧的。

    因为小小的挫折而哭泣起来,曾经让她感到非常幸福的,松下村塾的孩子。

    那个孩子的名字是和树。

    青年定定地望着她,瞳仁里好像忽然落进了微光,温和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

    “……八重?”他小心翼翼地放轻声音,好像生怕声音大一点,她就会消失不见了。

    八重挥手往他的脑袋上一盖。

    “敬称呢?”

    “……你什么时候有过敬称了。”青年的声音无奈起来。

    八重瞥他一眼:“一直。”

    将战场抛在身后,两人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一边聊天一边并肩行走起来。

    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是另一副模样,对于她出现的原因也闭口不提,青年只是絮絮叨叨地和她说着话,比如银时和高杉如今的比分,一个叫坂本辰马的青年的大嗓门,桂永远乌黑亮丽的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