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副武装的天人士兵押着她没跑出多远,在结满雪霜的林间遇到了奈落的地面部队。

    灰暗的苍穹飘起雪花,覆满苍松的山脉听不见万物的声息。

    装束统一的奈落众像黑压压的阴影截去前方道路,细白的雪片簌簌落下,轻悄悄地划过为首之人的肩头。

    “止步于此吧。”胧抬起眼帘,苍白的面容神色极淡,“对抗上天的恶鬼,只会堕入无间地狱。”

    周围的天人士兵齐刷刷举枪,待在胧身后的奈落纹丝不动,如同冰冻的石像。

    八重知道要让这些石像活过来,只需胧稍一点头,这个地方很快就会变成残忍的杀戮场。

    她仰起头,望向飘雪的天空。

    裹着黑烟和火光,又是一艘战舰似折翼的火鸟悲鸣着从高空坠落。

    天上一张网,地上一张网,插翅难逃也不过如此。

    收回视线,八重看向胧。

    “如果我说,我不打算回去呢。”

    “……”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和虚大人赌气也请适可而止。”

    剑拔弩张的双方人马静止在林中央,紧绷的情势一触即发。

    在这种情况下,八重一怔,忽然笑出声:

    “你果然全都知道。”

    她抬了抬手臂,仿佛想下意识地擦去什么,记起双手还被拷在身后,又放了下来。

    “赌气?你觉得我这是在跟他赌气?”

    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惊奇的笑话,八重开口笑道:“就凭我,你觉得我能跟他赌什么呢?我把能押的全部押给他了,都已经赔得倾家荡产了,我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赌呢。”

    闭了闭眼,胧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沉声开口:

    “作为实验体,落入敌人手中的后果是什么,想必你很清楚。同样的警告我不会说第二次。”

    微微敛起笑意,八重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

    “你从来都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呢。”

    ……

    ——“八重,你知道老师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八重,我今天摔到河里了是不是很丢脸?”

    ——“……呜哇八重你居然剧透!!”

    ……

    ——“……八重,你的伤口还疼吗?”

    “真的一次都没有过呢。”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世界又回到白茫茫的林间,簌簌的雪点像破碎的羽毛一样落着,盖过对面之人灰色的发和沉着的眉眼,“你一次都没有喊过我的名字。”

    “如果我求你的话,你会原意放我走吗。”八重笑道。

    “不是真的放我走,但你会原意放我走吗。”

    用竹叶包起来的饭团,整整齐齐摆在漆盒里的甜点,只要装作收下了就可以。

    转身就扔到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也没关系。

    “……这个假设毫无意义。”胧垂下眼帘,脸上依然看不出表情。

    “你已决定要和天抗争到底。”

    “少来了,才不是抗争那么冠冕堂皇的东西。”

    双手铐在背后,八重在雪地里站得直直的,嘴角带着微笑。

    “只是有就算死去也想见到的人而已。”

    ——“……八重,你不会好起来了,是不是。”

    “……很遗憾,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胧无声地握紧金属禅杖。

    雪花落到肩头,凉意沁入衣襟。

    “……抱歉。”

    这声道歉,她不知道对方是否听懂了。

    眼神柔软下来,八重望着对方,又安静地重复了一次:

    “我真的很抱歉,胧。”

    能够将胧带出天照院奈落的,只有吉田松阳。

    能够让他心甘情愿身堕地狱,救赎和永劫都只在一念之差的,只有吉田松阳。

    “开火——!!”

    猩红的血花在林间绽开,不知是子弹先穿过了黑色的僧衣,还是杖刀削掉了发烫的枪管,金属刺耳的嗡鸣骤响,双方同时发起进攻。

    趁着情势混乱,戊己一把拽过八重,在几个天人士兵的掩护下先逃了出去。

    山脉的松林密集,笔直的粗木耸入云天。

    撕绵扯絮般的飞雪在林间纷纷飘坠,视野像是被时断时续的白雾笼罩,冰冰凉的雪花落到睫毛上,轻轻一眨就融化了。

    坠毁的飞舰,黑烟和火光,兵器相交的清鸣和枪械扫射的声响逐渐小下去,被这山中亘古绵延的沉默吞噬,最后只剩下雪落枝头的声音。

    藤蔓和青苔交缠生长,八重望着周围飞快倒退的地形景色,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的刹那,眼前的松林豁然开朗。

    刺骨的寒风卷上山崖,蓬蓬雪沫扑面而来,待风声止息雪雾散开,漫无边际的茫茫雪原浮现出来。

    “……这不是没有路了吗?!”

    身后传来其他天人愤怒的质问,戊己的声音冷冷的,像结冰的湖面毫无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