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他被天道众传唤了一次,之后就再无动静。

    这不正常。放在如今政局不稳的时刻,更显诡异。

    八重捧起仙贝,咔滋咔滋吃了起来。

    “唔……什么?我没说什么啊。”

    看不出她在装傻,除非一个人瞎。

    胧面无表情地看她,眼底写满不认同。

    吃完一块仙贝,八重拍掉手上的碎屑。

    “话说起来,我也有事想问你。”她拿出抹茶饼干,撕开包装袋,“你做了什么?”

    胧:“你是指什么?”

    “一年。”八重漫不经心地举起一根手指,“我一年前在吉原的时候就被奈落发现了,但到如今才被抓回来。奈落的效率是什么时候低成这样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愧是在宽政大狱的血风中摸爬滚打一路晋升上来的人,胧的表情纹丝不动:“那是因为有高杉晋助从中阻挠。”

    八重的动作稍微顿了顿:“是吗。”

    鬼兵队的踪影难觅,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到高杉了。偶尔,她会在新闻上看到鬼兵队相关的只言片语,知道他还在精神十足地搞破坏扯倒幕,心里便会感到安定一些。

    如今她回到了天照院奈落,就不只是没办法常常见到高杉了。

    考虑到奈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上门来,她曾经做了二手准备,一封信交给公寓的房东,一封信交给打工的便当屋的大崎太太。

    如果桂沉不住气了又去翻她家阳台,如今也能在阳台上找到她未还给房东的钥匙,稍微搜一搜房间,就能发现内容相同的信笺。

    应该说是道歉好呢,还是出远门前的便条好呢。

    总之——「请不要担心我的事情。」

    无法承诺归期,但只有这点,还希望能清楚地传达。

    八重望着树影间零星的阳光。

    片刻后,她转回头来:“说起来,我们现在算是在聊天吗?”

    胧一时不答,她将抹茶饼干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仿佛在交换谈话的主动权:“那么,机会难得,我给你限时优惠好了——只要是你感兴趣的问题,你随便问。”

    山间吹起风,云层投下的阴影掠过地面。

    檐下的青铜灯发出悠远的声音,像被风鸣响的古老乐器。

    就在八重以为她不会听到回复时,胧忽然微微开了口:“你……认识多久了?”

    仿佛跨过了哪条禁忌的界限,伸手触及了本不能触碰的事物,男人披着深灰色羽织的肩膀绷紧起来,像即将受到处罚的人那样,本能地做出防御的姿态,但压抑的动作间又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期盼。

    他垂首敛目,声音暗哑而晦涩:

    “和……那位大人。”

    对面一时没有传来回应。

    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八重在那个瞬间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出神的刹那短暂又漫长,八重回到现实的时间点上。她张了张口,听见她自己慢慢道:“是延久三年,将近八百年之前的事。”

    掠过山间的风平静下来,葱郁幽深的树影投在木地板上,洇开墨一般的痕迹。

    “不过那个时候,我们也说不上认识。因为种种原因,那个人为了躲避村民的追杀,跑到了深山的神社里。从那个村庄里逃出去之后,我就没再见到他了。”

    “……是吗。”胧的声音很轻。

    不知想到什么,八重笑了一下:“那个人……当时和现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见过乌鸦的幼崽吗?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衣衫褴褛、又瘦又小,她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哪个人类家庭丢弃的孩子。

    “再次见面的时候,”八重的声音顿了顿,“已经是两百多年后了。”

    “他……变得很不一样,不如说是彻底变了个人。”

    满身血污的男人立在战场的尸堆中,眼神阴郁,表情冰冷,对于语言的反应异常缓慢,仿佛只剩下杀戮这一个本能。

    那个人当时的状态是如此糟糕,以至于她都说不出一句——“你怎么了?”

    天照院奈落成立最初的那一百年,她几乎就相当于在对着石头说话。

    敲一敲石头还会立刻有回音,但名为「虚」的存在,有时候她说上十几句他也不会抬抬眼皮。

    那个人眼中映出来的,什么都没有。

    到底在看着哪里呢?

    她整天围着那个空壳,跟在那个被憎恨和愤怒驱使的存在身边。

    ——她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如果说没有产生过这样的念头,肯定是骗人的。

    但是她留下来了。

    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要让那个人再次独自去面对世界,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于是她学会了单方面的聊天,学会了在压抑阴暗的杀手组织里待下去,学会了和死活不理你的人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