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国司大人关系亲密的神官向他进言,应选取一位合适的少女进行「降神」仪式,将龙神的力量降到凡人身上。”

    八重停了一下。

    “但最后,「降神」仪式出了一点意外。”

    “……意外?”

    梦中,漆黑的暴风雨在海上呼啸肆虐,世界浑浊晦暗,豆大的雨水砸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人在哀哭,有人在祈祷,但这些微弱的声音都被盖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某种绝望而庞大的愤怒。

    “少女死了。”

    无法说话的少女被献祭给并不存在的神明,成了那场灾祸的源头。

    作者有话要说:

    给猜出来的大佬献上膝盖

    八重的老底已经给揭了百分之九十,基本上没差了

    第82章 原身

    烛光昏黄,窗外夜色深浓不见黎明踪影。

    少女一动不动坐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精致僵硬似毫无生气的木偶。

    沉默的侍女鱼贯而入,为少女穿衣挽发,一层层披上洁白的绢纱,穿绳系紧,在乌黑的发间戴上长穗的金冠。

    小小的渔村无法和国司大人的命令抗衡,举目无亲的哑女由村民们养大,如今也将为了这养育之恩,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的性命。

    「就当是为了村子。」粗糙的手指紧紧扣住少女肩膀,老巫女对她施下咒术,哑声道:「作为人类的你将在今天死去。」

    被村民唤作阿津的少女想抬起手,碰一碰自己的衣襟,那里藏着一朵干瘪的花,枯黄纤碎,是她仅有的宝物。

    重要的。最重要的。

    不懂自己残缺,这世上唯一会笑着向她伸出手的人——

    指尖在袖中颤抖,像溺水的人够着救命稻草,被咒语束缚的少女在躯壳内拼命挣扎。

    院中响起沉重的鼓点,燃烧的篝火刺穿黎明前的雾泽,少女身形一僵,由无形的线牵引着从镜前站起,贴在襟里的野花无声落地,被长迤的裙摆一扫,消失在紧随她身侧的侍女足下。

    少女无法回头,无法出声,她目视前方,挺直脊梁,被无数人推着,簇拥着,梦一般穿过环绕庭院的长廊,来到神官守候的偏殿处。

    净水撒过缓慢出鞘的刀刃,立在一旁的随侍恭敬地捧上瓷碗。

    人血污秽,献给龙神的器皿必须纯净无暇,神官割开少女纤细的手腕,血丝顺着刀口流下。

    冰冷的寒意漫入骨髓,鲜血越流越多,少女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滴答。滴答。

    血珠坠下。

    枯萎的干花被人们踩在脚下,碾进尘埃。

    她无法出声,无法尖叫。她是生来的哑巴,畸形的残次品,咒死双亲的灾厄。她的人生系在海边的灰岩上,栓在不会回来的渔船上,无望到看不到边际。

    滴答。滴答。

    但那是她的东西。

    血、骨头、头发。

    还有那朵枯萎的花。

    是不该被别人夺走的东西。

    少女挪动嘴唇,喉咙灼热似有火燃烧。

    微弱的气流嘶嘶轻响,一个漆黑的字眼从看不见底的深处爬上来,爬到她的喉咙口,化作最古老简短的诅咒。

    「不。」

    ……

    为了村子死去吧。

    「不。」

    就当是为了他人。

    「不。」

    为了偿还养育之恩。

    「不。」

    喀嚓,打翻的瓷碗在木地板上碎裂,殷红血液滚动流淌,侍卫神官蜂拥而上,少女发出不似人言的惨叫,嘶哑凄厉。

    「不!」

    ……

    天色微晴,深秋的红枫洋洋洒洒,飘落到黒瓦的屋檐上。

    巍峨山门矗立在青石台阶尽头处,八重靠在二楼阑干外侧,漫不经心一抬手,接住了晃晃悠悠飘下来的银杏叶。

    映着山门的银杏树比室町时期的建筑物更古老,薄薄的叶片形状似剪开的扇子,她翻过手里的银杏,对着光处显现出河流的脉络。

    “好看吗?”

    在光线中转动的银杏叶一顿,八重放下手,循声望去。

    金黄的银杏叶混着红枫纷飞似落雨,窸窸窣窣衬得满目秋色清寂。虚站在耸立的山门前,黑色的八咫鸟面具将他脸上的神情掩去大半,微弯的眉眼让人感觉不到真实的温度。

    “挺好看的。”八重回道。

    几百年历史的古建筑,屋檐覆着厚厚的青苔,和黑色的瓦片长在一起难分彼此,秋天时多铺了一层落叶,踩在上面并不觉得硌人。

    “欣赏够了就下来。”虚从氅中伸出手,向她示意:”想看落叶的话,我带你去庭院看。”

    八重转了转手中的银杏叶,半晌,才答:“这种时候不应该打击一下我无聊的爱好吗?你这样不按常规出牌,我会很苦恼的。”

    “那么,”虚表情不动,嗓音温润,眸光幽深似寒玉,“你要盯着那片无聊的落叶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