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哥啊你怎么回事啊,吓我一跳……”

    “哥你考怎么样?”

    于东子和周茸两个人一前一后讲话,加上温朝安这里信号不是很好,硬生生听出了有很多个人的感觉,隐隐还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周茸:“于东子,你先……”

    “朝安哥你吓我一跳你到底考怎么样啊?”于东子不带停顿,噼里啪啦抢着说完了。

    “……闭嘴。”周茸这才把话接完。

    温朝安忍不住笑了,说:“挺好的,估分了,老师说没问题,应该能考上,你们呢?”

    “我……”

    “我……”

    “哥啊……”

    他话音一落,对面三个声音前前后后错了半秒不到,默契地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

    一秒后,于东子说道:“来来来,咱们一个一个,茸儿先说茸儿先说。”

    周茸:“我还行,能过。”他说的过是过本校直升线,初中校区直升确实比外校要求低一些。

    “下一个。”

    顿了一下,刘天桁:“我……”

    “你跳过,”于东子见缝插针抢话,“智慧之光世界第一,好了到我了。”

    他清了下嗓子,压低声音说:“哥,你猜猜,我!这个英雄威武光照四方的我!考怎么样……”

    “我猜你英语不及格,语文刚过,数学零蛋。”刘天桁睚眦必报。

    “哎呦我去,”于东子惊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天吓死了,还以为是我哥说的。刘天桁我都夸你智慧之光了你还这么说我,快‘呸’!你这臭嘴!我和你说,我要是被你咒得没学上了我就每天晚上变成鬼在你门板上抓,你这辈子都别想睡好觉!”

    “你还能每天晚上都变?”刘天桁冷笑一声,“那你来,有你陪我我愿意不睡。”

    周茸听了哈哈大笑。

    于东子一家子都迷信,在这方面讲究得要命,刘天桁和他做了多年的朋友,这点还是明白的,非常满足他,“呸”了九声。

    周茸说:“哥,你什么时候返校啊?”

    温朝安给自己接了杯水,看见爷爷在厨房,想着说一会就过去帮忙,随口答道:“月底之前吧,老师说统一填志愿,除了这个好像就没有别的了。”

    周茸“好”了一声,说:“那过几天你没事了我就去找你玩,也想看看爷爷,哥你方便吗?”

    温朝安想了想,老人喜欢热闹,就说“方便”,又问:“大家一起吗?”

    于东子大呼“要去要去”,刘天桁也跟着说“没有异议”。

    说到这,温朝安觉得没有要紧事,便想找个空说不聊了,听闲话不如去帮家里干点活。不过他没如愿,因为于东子这个大嘴子又找了个新话题。

    于东子说:“哎,哥哥们,你们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周茸对此一点不关心:“你还能碰见谁?别兜圈子了,有话就说,不说散了。”

    “哎!茸儿!你不听,我朝安哥听啊,”于东子“转战”温朝安,打算从这边找寻关注度,“我今天出了校门,本来都回家了,我妈叫我去找下‘老驴’,我在学校翻了一圈都没见到他……”

    ‘老驴’是他们年级组族长,老师们的头,正巧是周茸他们班的班主任,于东子要问升学相关的事就得去找他。

    温朝安听见语音中有翻书的声音,应该是刘天桁,温朝安都能想象他头疼地扶眼镜的样子。

    周茸打断他:“说重点行吗?”

    “重点重点,这不就是了吗,你别急……我翻了一圈都没找到他,然后最后在高中部那边看见了,我就赶紧过去,就看见‘老驴’正和一个人说话呢。你们猜猜看,那人是谁?”

    温朝安听见厨房锅碗的声音,想着于东子说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便生了挂语音的欲望:“东子,我这里……”

    “陆浅颂!”于东子的声音顺着网从千里之外传过来,“我看见的是陆浅颂!”

    温朝安听见这个名字后顿了顿,话没能接上。

    周茸:“哥,你刚刚说什么?”

    温朝安:“没事,刚刚网不太好,东子说什么呢?”

    “我说陆浅颂,”于东子神经兮兮地压低声音,像有谁在窃听他机密似的,“我听咱们‘老驴’说啊……”

    “于东子!你皮痒了是不是!这是什么?!你现在立马给我过来!于东子!于东子!!”于东子话说了一半,突然有一个声音大老远吼他,一骂就是一串,几个人听出来,那是于东子他妈。

    “哎哎哎!听着了马上!”于东子吼了一声,还打算说,那边又是一阵吼,他服了,口中嘀咕:“我妈叫魂呢,等着,等着啊兄弟们,我马上回来,绝对是个惊天大秘密!”

    于东子一走,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语音里沉默了一会,周茸说:“哥,你是不是要去帮爷爷做饭了?”

    温朝安愣了下:“嗯,不过也没什么,等东子说完也行。”

    又是一页书翻过的声音,刘天桁说:“他说的那都是废话。”

    周茸说:“哥,你先去吧,我帮你听着,要是有什么要紧事我之后告诉你。”

    “嗯……”温朝安想了想,“那我就先挂了,你们和东子说一声啊。”

    温朝安挂了语音之后去厨房,爷爷煮了面给他吃,温朝安就把周茸要来的事情说给老人听,老人听得高兴,又陆陆续续听他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一顿饭,两人吃了很久。

    温朝安家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白天要上学,爷爷出去做些农产的小买卖维持家用,晚上回家了,爷孙两人就会在家里聊聊天,收拾收拾地里的农活,或者计算下白天的账目。

    温朝安的生活过得平凡,每当他没有好玩事情说的时候,他就把周茸那里的事情说给老人听。

    难免,就会提到陆浅颂。

    陆浅颂对温朝安来说,是个与众有那么一点点不同的人。

    也许不会有谁把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记那么久,但是温朝安记着,他其实是记得有个这样好的人,不过周茸他们会提到,知道的多了,温朝安的印象和想象也就更加丰富了。

    周茸他们会这样形容陆浅颂:他成绩中上,他性格开朗,他家里有矿,他和顾余岳那种人同进同出却没那么讨人厌,他有体育专长,校田径队的,打得一手好篮球,网球也不错……就是个子矮,怎么运动也长不了太高。

    从朋友们的字里行间中,温朝安拼出这么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干净的黑色短袖,上面有不知什么意思的黄色艺术大字,他人很随意,走起路来很端正,笑的时候非常好看,好像挺喜欢吃甜筒的,为人友善。他手上的银扣手表和粗线红绳尤其醒目,鲜明地烙印在了温朝安眼中,那是他见过的最干净漂亮的手腕。

    温朝安不经意会把陆浅颂讲给爷爷听,尽管他们不认识,可这是一个人让他时时刻刻都会想起来的人。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样是否有些奇怪,可又觉得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一个好看又善良的人,确实是应该被记住的。

    怎么会忘呢?不该忘的。

    温朝安回了房间,收拾自己考试期间的资料,知识点都找了一个本子做了整合,打算留作将来学习的参考,有用的一摞都送给邻居家的弟弟妹妹,不要的书本卷子和草稿纸分类打算都卖掉。

    整理东西,像是一次小型的时空回溯,翻看的时候,会找到许多已经被忘记的细节,能发现自己过去都干了些什么,而这一看就会没有时间概念,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温朝安将几摞整好的书抱到门外,打算过两天闲了就该送的送,该卖的卖,最后剩些没用完的本子,可以把纸留下来,订成厚草稿本延续其生命。

    温朝安翻着翻着,看见自己随手画的小人,他对着纸页一个人傻呆呆地笑,他在绘画上没有任何造诣,线条圈出来的小人都呆头呆脑的,他往后翻,忽然一愣。

    那页上面写了三个字,规规矩矩的楷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反正是“陆浅颂”。

    第5章 家事

    温朝安如同做贼。

    他“哗”的一声合上了本子,口干舌燥地舔了唇,一股潮热的汗气从身后腾起,他赶紧展开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感到一阵沁凉,欲盖弥彰地将湿意都“呼”掉。

    他看了眼门口,没有人看他——当然没有人看他,爷爷在厨房,这个家没有别人了——他便赶紧打开本子又看了起来。

    陆浅颂的名字真的是很好听的。

    在温朝安看来,这个名字有种轻声哼唱着什么的感觉,这让他想起那天的甜筒,那种感觉让人感到心窝暖得发颤。

    他的手指在字迹上抚过,心里想着,这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不过话虽如此,温朝安也没想到自己还做过这种事,把谁的名字写下来,想想都很让人受不了了,他捂住脸,暗道:你到底在干嘛啊温朝安。

    好像真的被发现了一样。

    温朝安静静坐了一会,看着墙上挂着的表,那表是爷爷专门买给他的,指针走的时候不停,没有声音。等指针飘了好几圈,温朝安这才把这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接着收拾。

    他看了看门外厚厚几摞书本,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又搬回来,一页一页重头看,要确保没有任何遗漏才重新分类。

    这一工作,他忙了整整两天。

    等好不容易整理完了,温朝安骑着他的自行车,把东西依次分送给邻家孩子,最后带着要卖的去了市场。

    他原打算用卖来的钱买些糖糕,带回去给爷爷吃。

    可温朝安的计划没能实现。

    他被邻街卖瓜的阿妈叫住了。

    他爷爷昏过去了。

    ————————————————

    温朝安坐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的墙上糊着一层白漆,才翻新不久,气味浓重,窗上有光透进来,白得刺眼,刺得他的眼眶要渗出眼泪来。

    这原来是一个厂子的职工楼,厂子倒闭以后荒废给了村里,被改成公家的事务楼,可这里穷乡僻壤,哪里来的公给他们办?里面多数屋子都是空的,都给小混混占去当“休息室”了,如今翻新说是要转借学校用于教学,就抹了墙上的脚印,修平坑坑角角。

    乍一看也挺像那么回事,可仔细瞧,能看见墙角一圈都没怎么刷上,意思意思抹了几下,也不知道是涂料所剩无几凑合用了,还是村长的钱包力不从心。

    屋子里有一张小木方桌和一把椅子,温朝安就坐在这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他等了半个小时,无聊看天。

    房顶中间有个洞,戳出来一截绝缘胶皮包裹着的线,顶端半死不活的吊了个灯泡,灯泡大概是个磕碜的摆设,中看不中用,温朝安从没见它亮过。

    这是他第三回 来这里了,单这么看,他还是个常客。

    头一回是和温爸,他三岁,那之后温爸就去了城市,再没在村里住过;第二回 在奶奶葬礼之后,他六岁,爷孙俩一老一小,来这谢谢村长帮衬。

    温朝安还记得,小小的自己拎了好大一个篮子,里面水果很重,一路走来,手被毛刺扎了好几个小口。

    而如今,是他最后一回到这里来了——他再没有亲人需要村子里的人帮衬了。

    他的命运何其残酷,像被一只无情的手推搡着、揉捏着,没有半点喘息的余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来的人很多,有村长和支书,许久不见的温爸温妈,和一些不认识的叔叔阿姨。

    温爸比上回见沧桑了不少,温妈则红着一双眼睛,心疼地看着温朝安。

    有几个人低声讨论,温朝安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他整个人被温妈半圈在怀里,无神地坐着,他的眼泪早在看见爷爷安详地睡着时就流光了。